“行啊,齐寻,”她用气声说:“要不咱俩一起死吧。”
齐寻始终盯着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眼睫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瞬。
有一滴温热的雨,下在了黎叙闻的额头上。
紧接着她便失去了视野——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地,轻轻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这只手很烫,手掌和骨节处都覆着硬壳似的茧,刺痛她光洁的皮肤。
“我真是后悔,要是以前没那么纵你……”齐寻哽得几乎说不下去:“黎叙闻,以后……”
这句话截断在他喉头无法自控的紧缩中。
他好恨她。
恨她不珍惜自己,险些令他再一次失去,却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执念早已将爱意搅得污浊不堪,那点真心被他自己翻来覆去地论证检视,到最后稀碎得拿不出手,摆不到她面前。
他早就没资格保护她了。
他说不下去,也不必说,因为她的以后跟他无关,是苦是甜,他再也没脸染指分毫。
他的掌心盖在她眼睛上,却捂不住她睫间渐渐溢出的湿热。
在毫无意义的眼泪淹没自己之前,黎叙闻蓦地掀开他遮在自己眼前的手,直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次宣战。
像在报复,又不知在向谁泄愤,她近乎全力地吮吸、撕咬,像小兽一样用尽力气,在他身上啃咬扑杀,而齐寻就任她在各处发狠地撕扯,同时报以更狠的压制和更用力的回击。
这一次跟他们过往的每一次都不同,很疼,非常疼,甚至见了血,好像要在身体上,灵魂上,都烙下一个永不丢失的烙印。
火烤一样的泪水淋在身上、心上、过往和将来所有的伤口。
身后是蒙尘的、却谁都不愿意松手的过往,往前是他们各自迷雾重重的道路。
然而目所能及的亿万种可能性里,他们看不见任何一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横贯在他们之间的,只有一座断桥,抬头望得见彼此,低头脚下却没路。
黎叙闻就在这样穷途末路的狂奔中,从断桥上一跃而下,然后在身体筋疲力尽的爆裂疼痛中,昏沉地睡去了。
像逃出生天,又像一头扎进更深的黑夜。
……
待她从睡梦中清醒,太阳已经落山,室内外一片宁静的深蓝,整个房间像沉入海底的遗迹。
趴在她身边的小狗警觉地起身,见没有新的坏人欺负妈妈了,就又把脑袋搁在她腿上,瞪着小豆豆眼乌溜溜地盯着她瞧。
黎叙闻跟它对视了一阵,忽然想,完了!
刚没顾得上它,乖乖才这么大一点,性教育是不是太早了些!
但小狗懂什么呢,它只是觉得爸爸妈妈在打架而已。
黎叙闻抱了它一阵,总觉得有异香萦绕在鼻尖,肚子咕咕叫,就伸手去够床头柜的台灯,却摸到了个沉甸甸的保温杯。
她拧开台灯一瞧,小床头柜上满满当当搁着水,温度计,退烧药,止疼片,外伤喷雾,还有一小瓶褪黑素。
再往旁边,是一碗放在保温袋里的鸡汤米线。
但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齐寻早就离开了。
黎叙闻饿狠了,一口气吃完了米线,身上的虚汗总算退了些,便起身去外面拿电脑。
背上的伤疼得厉害,磨磨蹭蹭一开灯,先被客厅茶几上的一片金光晃了个正着。
那只被她妥善藏在茶几下面的小金猪,正咧着红彤彤的小嘴,斜着眼睛望她。
……还是让他发现了。
黎叙闻失笑,摇着头慢慢走过去,抱起来晃晃它,小猪肚子里的一百个硬币哗啦哗啦响,露出藏在它胖乎乎身子后面的小秘密。
一个陶杯。
不是很大,浅口,从外面看上去就是个沉闷无聊的普通茶杯,可往里一望就会发现,那里面也蹲着一只小狗,跟乖乖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一起去陶艺馆做的杯子。
去之前他们你侬我侬,约好了一出窑就去拿,可转天他们就去了锦城。
人间深情,也不过一夕而已。
黎叙闻将它捧在掌心发呆,手指触及杯底,觉得指尖凹凸不平,翻过来一看,底下竟然有一行小字。
齐寻刻字的水平远不如做陶,那行字写得歪七扭八:
给我唯一的家人。
黎叙闻愣愣地看着“家人”两个字,离题万里地想,那她捏的那只难看的高脚杯呢?
他们不能在一起就算了,为什么连他们做的东西都要分离?
杯子里的乖乖吐着舌头对她笑,家里的乖乖正摇着尾巴吃还温热的狗饭。
小狗的世界一切都很完满,又好像这个完满里,独独缺了一个人。
他们认识六个月,相爱三个月,结婚两个月。
分手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