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她还有力气笑了一下:“说完吧。”
是很痛苦,但那又怎么样。
这些年黎策不痛苦吗,钟郁青不痛苦吗,谢耘不痛苦吗,齐寻呢。
她以为她过得很委屈,但现在看看,她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竟然是最安稳、最幸福的那一个。
现在就是她还债的时候。
谢耘看着她,眼角在不停不停地抽搐,而他毫无所觉:“你确定吗?”
“确定。”
谢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从火场里救出过很多人的手。
这双手根本不像他诉说里的那样果决。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险些控制不住一个小姑娘。
“我把你按在皮床上,用床边的皮带勒住你的腰。”
撕开魔术贴的声音,冰凉的、粗糙的触感,紧紧箍住她的腰肢、手腕、脚腕和大腿,囚禁的束缚。
“你拼命挣扎,为了不让你咬到舌头,医生给你塞了纱布。”
酸臭的气味,窒息,粗暴的、令人想要呕吐的窒息。
“然后——”
所有的讲述都成了多余,身体在语言之前,已经有了体验的本能。
太阳穴吸附上两片水蛭,冷到刺痛。
“他按下按钮……”
肉.体承接了精神的痛苦,使她的灵魂免遭极刑。
僵直,僵直,肌肉紧缩而刺痛的僵直,紧随其后的便是让整个世界都震颤剧烈抽搐!
她漆黑的视野中出现黎策的画,出现锦城的天空,出现碎裂的楼板,出现那个满身是血、断了气的人影。
它们痴缠、勾连、交织、塌陷,最后跟着她的大脑一起被摇碎、震裂,碎成一地齑粉。
而她站在齑粉之中,看着自己的一部分,正从她的身上簌簌落下。
她没有意识,却在那一地碎片中,感觉到了滔天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
她听见了钟郁青的哭声。
那哭声很远,远得她无法在电流和耳鸣声中听清,又很近,近得像响在她耳边。
黎叙闻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对着爸爸的遗像缩成一团,尖叫的最后一个音节还在她喉咙里。
钟郁青正抱着她,痛哭不止,而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里到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
黎叙闻靠在妈妈身上,浑身脱力,意识极为飘忽地想,真奇怪,不是不记得了吗。
怎么每一点感觉都这么清晰。
她耳后的小蛇就是这么来的,它隐晦地提醒着她那天的一切,安静而忠诚地守护着那个秘密。
钟郁青抱着女儿,手掌间的潮湿跟那天一模一样。
她看见她漂亮骄傲的女儿口吐白沫,双眼上翻,像一滩没骨头的肉一样瘫在诊疗椅上,满身满脸都是汗,像刚淋过一场暴雨。
她哭得出不了声,好像全身的水都是眼泪,流在身体里的血也带着骇人的盐分,每一次心跳都疼到窒息。
我真的还算是个妈妈吗,她圆睁着眼睛,任泪水被重力拉扯出眼眶,这样想着。
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妈妈,对女儿做这种事吗。
可决定是她做的,同意书是她签的,女儿想回家,也是她哄骗的,她有什么资格说她也没办法、她也是受害者。
她只不过是个在淘宝上卖点漂亮小玩意的家庭主妇,她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罪孽。
可她也一样担不起两个疯子的人生。
“妈妈。”
黎叙闻忽然隔着身上的皮带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疼。”
钟郁青立刻抹掉眼泪:“哪里疼?”
浑身,浑身都疼。
早期电休克治疗是用强度较高的电流直接作用于患者大脑,引发一次全身性的、剧烈的癫痫大发作,从而重启大脑,并有概率破坏掉与情绪创伤强关联的部分记忆,同时给未作松弛的肌肉留下近一分钟的强行抽搐,强度之大,甚至能造成骨折。
那是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半实验性质的治疗方法,在当时的治疗术中颇有些恐怖故事的名声。
也是备受战后创伤折磨的士兵的救命稻草。
也是黎叙闻的,是钟郁青的,甚至是谢耘的。
可唯独不是黎策的。
“妈妈,”黎叙闻只睁得开一只眼睛,另一只肌无力似地耷拉着眼皮,问她:“这是哪?”
医生拨开钟郁青,扒开黎叙闻的眼皮照了照,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昏迷之前你在干什么?”
“黎叙闻,十七岁,之前……”黎叙闻身体又抽搐了一下:“好像在上课。”
“去过锦城吗?”
“哪儿?”
“锦城。”
黎叙闻头疼欲裂。
这两个字分明代表了什么,她知道的,可是那段记忆就像被生生撕走了一样,努力去想,只有一片突兀的空白。
她想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手抬不起来。
“没有。”她说:“我没有去过锦城。”
钟郁青猛地转身出去了,留下谢耘一个人,表情复杂而茫然地看着黎叙闻。
他的眼皮蓦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毛病从那时开始陪伴他,也许一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叔叔,你是谁?”黎叙闻用唯一一只能睁开的眼睛跟他对视:“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是谁呢?谢耘也在问自己。
是一句话把你推进深渊,又杀了你一部分灵魂的,面目可憎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