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带着灼烧热浪的冲击波有如实质地震荡而来,头顶上的晾衣绳剧烈地震颤,身边一叠破桶叮呤咣啷全部翻倒,从鞋底传来的震动沿着脊椎直冲后脑。
黎叙闻坐在地上,所幸没有跌倒,她俯身用袖子挡住从房顶塑料布上方簌簌而下的沙石和灰尘,第一时间抓起相机,奋力地挤进了人群。
她不停地推挤、奔跑、寻找,却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
难民有不少被震翻在地,短暂的沉寂之后,惊呼声、尖叫声、哭声才像突然关了静音,在耳边山呼海啸地响起来。
爆炸发生的几秒之后,黎叙闻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齐寻弓着身子,把林岚完全护在身下的角落里,一只手护住她的头脸,另一只手撑住身边即将倾倒的钢板,在摇摇欲坠的棚屋中,硬是撑出了一块安全三角。
找到这个画面的一瞬间,黎叙闻的眼睛像飘进了夹着尘土的硝烟,猛地一阵刺痛。
他救援出身,会本能地保护身边所有人,这很正常。
……但一定要这样精准而残忍地,让她看见她失之交臂的一切吗?
心脏在尖叫着弃逃,而黎叙闻脊背绷紧,在尖锐的耳鸣声中举起了相机。
第一次快门,第二颗炮弹落地,大地仍震颤不休,齐寻紧闭双眼,没有起身,死死地护住身下的人。
第二次快门,他抬起眼,在人群中焦急而茫然地寻找。
第三次快门,他终于转过身,透过黑洞洞的镜头,双目圆睁,慌乱地与她对视。
齐寻看不见她的表情,因为她的脸完全被相机挡住,挡得滴水不漏,不合常理地严丝合缝。
可他听见了快门的响动,看见了她肩线剧烈的起伏。
他有一种他的闻闻正在哭泣的错觉。
胸腔像蓦地被砸了一下,齐寻松开怀里的人,迈步就去追。
然而三次快门之后,黎叙闻便头也不回,游鱼一般地滑入了仓皇的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震颤和冲击终于彻底过去,林岚直起身,腿还软着,就先去问周晓鹏:“你没事?机器没事?”
周晓鹏摔了一跤,把摄像机抱在怀里:“都没事。”
林岚过去给他拍了下身上的土,用很小的声音说:“发之前提醒我,把刚刚那个画面截掉。”
周晓鹏会意:“好。”
她好不容易进的总台,职业生涯才刚开始,身上不能有“恐慌无助”“准备不足”“需要人扶持保护”的标签。
她不会让任何意外毁掉她的前途,被人救命也不行。
但心里到底是感激的,林岚想转头再跟齐寻说两句话,可回头只看见远处的滚滚浓烟。
他早就不见了。
……
又拍了两枚炮弹在一公里外落地爆炸的视频画面,黎叙闻飞快地赶回住处,一股脑把所有现场资料全部发回后方,争取赶全球第一个头条——
维里迪亚前线已推进到萨科城郊,难民营首当其冲恐成牺牲品。
不会有人比她还快,记者团所有记者要集体回到下榻酒店,才有网络往回发片子,而且官方立场难免要再三斟酌,要花的时间不是一星半点。
黎叙闻要爆表的肾上腺素仍在急剧飙升,根本坐不下来,心脏跳得不能自已。
不会有人更快了,这是全世界第一手、最真实的影像。
这是她拍的。
工作群里所有人都在为她叫好,黎叙闻稍微冷静了三秒,马上拨通桌面编辑的电话:“立刻找各大媒体对接,视频画面先发。”
“发了,路透社买的,”桌面编辑紧张兴奋得声音都在抖:“全球最高价。”
黎叙闻把脸埋进掌心,灼热呼吸悬停了一瞬,又道:“里面有张照片,NGO成员保护现场民众,好像拍到了那记者话筒上的台标,帮我把话筒修掉,模糊掉她的身份。”
总台记者不比其他,身上承载的意义太多,这么一张全球都看得见的照片,一点差池都有可能毁掉一个人。
她进总台应该也不容易吧,黎叙闻在极度的亢奋和混乱中分出一点理智,想。
桌面编辑从不多问摇钱树的理由,当下答应:“好。”
“还有,”黎叙闻又接上:“那个NGO是方舟,方舟联合会,”她停了停,又说:“水印直接打在照片上,务必带上这一条。”
“明白。”
可这远不是终点。
一条突发新闻的背后,真正的拼命才刚刚开始。
爆炸发生后的24小时,黎叙闻紧盯舆论走向,奔走了在萨科的好几个线人,拿到了三个家庭破碎的故事,参加了政府召开的发布会,在犄角旮旯堵到了萨科市长,从他支支吾吾的回应里,拼出了难民营后续的动向——
动向就是没有动向。
她回到住处,整理资料后写了三篇言辞尖锐态度恳切的报道,肾上腺素的最后一点余烬被她用来给新闻局打电话,以独立记者的身份据理力争,争取跟新闻发言人对谈的机会。
忙完这些,精力终于烧得一点不剩,黎叙闻把自己扔到床上,在骨缝里漫出来的疲惫里,几乎立刻昏睡了过去。
等她从梦里巨大的爆炸声中惊醒,她冷汗涔涔地摸出手机一看,竟然才过去半个小时。
累得不得了,睡也睡不着,那可选项就被缩减成了唯一的一个。
她需要一杯上好的威士忌。
黎叙闻随便套了条裙子,走进战地记者的后花园——好运酒馆,才发现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
时间刚过八点,酒馆已经人满为患,平日里的爵士乐被换成了重金属,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白天衣冠楚楚的记者们拉松了领带,发丝从发胶中垂落,正举着各式各样的酒瓶瞎唱乱舞。
记者们看到了最多的真相,作为代价,也彻底交出了他们内心的平静。
炮火压城和时效报道双重压力的缝隙,只有片刻的放纵能提醒他们仍身在人间。
黎叙闻刚一进门,手腕就被人拉住,F国记者弗朗西斯拽着她挤到舞池中央,声嘶力竭才堪堪盖过音乐:“各位!容我向大家介绍!前线霸主,萨科女王,Petra Li——”
众人哄笑着拍着桌子起哄,口哨声简直要把屋顶掀翻了。
黎叙闻大笑,在舞池里乱七八糟行了个礼,大言不惭:“各位!努力了!”
然后扭头一拍口袋,对弗朗西斯道:“我没钱,你请我喝酒,我要最贵的威士忌。”
弗朗西斯大方地掏出钱包:“女王大人,我的荣幸。”
黎叙闻真成了今晚的明星,很多人过来跟她喝酒,就连角落里的周晓鹏也笑出了一排白牙,举杯对她致意。
而林岚背对着她,这时候转过身,只对她稍稍点了点头。
黎叙闻垂下眼,仰头灌了口酒,不去想其他的。
她唯一的愿望,只是今晚好好睡上一觉,不要再像昨天,像以前每次拍前线一样,睁眼到天明。
她需要一醉方休。
酒过三巡,报道中的另一个关键人物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好运酒馆。
这两天方舟也非常忙碌。
萨科的战火一触即发,弗兰克忙着跟各方上层斡旋物资,哈桑忙着联系各种三教九流的人脉以备不时之需,伊莎贝尔更是进了无国界医生的门就不知道出来。
所以今晚的任务,就落在了齐寻一个人身上。
黎叙闻昨天拍的那张照片出现在了全球各大媒体的报道里,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方舟联合会已经陆续收到了好几笔不菲的捐赠。
他要作为方舟的代表,对黎叙闻那张至关重要的照片表达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