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这时在酒馆正中央,两颊酡红,手里握着啤酒瓶,大笑着跟人跳舞。
齐寻抱着双臂,靠在门口的墙边,眼神分毫不爽地锁在她身上。
他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这样肆意张扬,放飞自我,好像全部的生命力都要在今晚,在此地,奢侈地烧光。
而不是像昨天藏在镜头后面那样,那么委屈,那么……
他捏了下眼角,不忍再往下想。
这时黎叙闻报销了瓶子里的最后一口,摇摇晃晃地挤出人群,从口袋里翻出几个钢?,指了指酒保身后的架子。
齐寻走过去,往吧台上放了两张一百刀,对酒保道:“她喝多少,都算我的。”
黎叙闻扭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摇摇晃晃地转回去:“不要啤酒了,威士忌,再一杯。”
酒保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一个来回,笑着给他们一人上了一杯。
黎叙闻拿走自己的,脖子像支不住脑袋似的,乱点头,指着齐寻道:“NGO私联记者,要杀头。”
齐寻:……
“所以你不要跟我说话,”她转身游回舞池,扔下这样一句:“让我好好睡个觉。”
齐寻看着她又去人群里蹦?,也不拦她,自己坐在吧台前,慢慢啜饮手上的酒。
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照片上看到过他,也有不少人过来跟他碰杯,还有记者趁机夹带几句暗示,送几双秋波,他跟瞎了一样全装看不见。
NGO私联记者,要杀头。
等夜色深沉,聒噪的重金属终于又换回了蓝调。
酒馆里的人渐渐散去,留下的也不再狂欢,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天。
“不过,黎,我还是得劝你,”弗朗西斯喝得半醉,手肘支在桌上,道:“新闻是拍不完的,命重要。”
黎叙闻笑嘻嘻的,并不认真:“是吗,那战地记者圈子里怎么流传这么一句话:‘如果F国记者比你先撤,那你就完蛋了。’”
F国记者是全世界出了名的不要命,子弹打到身边都不动,枪林弹雨之中快门按到飞起,不到最后一秒绝不撤退。
弗朗西斯眼角泛起笑纹:“我看现在这句话后面还得补上半句:‘如果黎比你先撤,那你恐怕已经在天堂了。’”
黎叙闻仰天大笑。
她把这看作褒奖。
笑着笑着坏事了,酒意上涌,胃在闹革命。
她冲弗朗西斯一挥手,谢绝了对方陪自己的好意,一个人颠颠咚咚,绕去酒馆后面的洗手间。
好运酒馆本来也就只有鸽笼子那么大,洗手间更是离谱,是老板在后面的小花园里,用石头自己垒出来的。
这简陋的地方,今天又招待了这么多醉鬼,气味意料之中地非常刺激。
两年的战地生涯,黎叙闻本事长没长另说,酒量倒是突飞猛进,跟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她吐过一回,感觉头脑清醒了些,胃里好多了,甚至有点饿。
……想吃红酒炖羊肉。
她揉着空荡荡的胃从洗手间出来,想在花园里吹吹风,走到一棵香樟树下,慢慢地坐了下来。
天气晴好,月色明亮,周围相当安静。
这大概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宁静了。
谁都不知道,最终将它拖入战火的第一枪,会在何时打响。
平安一天是一天吧,黎叙闻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想,记者有记者的使命。
记者不能躲,有事得硬上。
这时,有一阵刻意放轻的的脚步声,在向她慢慢靠近。
黎叙闻:……
但是躲前男友不算!
她虽然有点醉,可听见这声音的瞬间就醒了,脑子里不着边际地盘算着怎么飞天遁地,能不用跟他面对面。
然而已经晚了。
齐寻早知道她又想跑,在离她几步之遥站定,说:“公事,只是来谢谢你。”
“噢,”黎叙闻闭着眼睛,不去听自己背叛了理智的心跳:“不用。”
但那脚步声不放过她,仍在慢慢逼近。
夜风送来他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和她向来眷恋的气息。
黎叙闻猛地睁开眼:“不是说了不用……”
话说一半,就看见齐寻半蹲在她面前,打开手里的打包盒,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红酒炖羊肉。
好运酒馆的这道菜也是久负盛名,羊肉软烂,红酒馥郁,酒香层层渗入机理,拐带了羊肉和香料的醇香,一开盒盖,空气里简直能看见这香气的形状。
黎叙闻还没开口,胃先讲话了。
她按住不争气的肚子,怒视他:“NGO贿赂记者!要杀头!”
“嗯,知道了,”齐寻低着头,用塑料刀叉把羊肉切成一块一块,道:“刚给你买酒的时候已经杀过了。”
黎叙闻:……
头脑很抗拒,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却在叫嚣着想靠近,胃和口水更是要起义。
齐寻好像看穿了她的天人交战,最后补了一刀:“弗兰克——我们队长出的钱,给你的谢礼。”
黎叙闻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拿过叉子:“转告他不用谢,以后少不了互相关照。”
原来是谢礼呀,早说呀。
她大快朵颐的时候,齐寻就坐在她面前,她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他都不愿错过,几乎贪婪地尽数收进眼底。
他看着她抗拒的神情渐渐在羊肉的香气里融化,无声地深吸了一次,道:“昨天……”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悬在半空,黎叙闻口中的羊肉惨遭缓刑。
她听不得“昨天”两个字,尤其从齐寻的嘴里。
这两个字就跟开关一样,把残存的酒意全部开闸泄出,好让她旺盛的羞耻心有处可藏。
“什么昨天,”黎叙闻头也不抬:“哈,那女记者漂不漂亮?人家可是总台的人……她有没有好好谢你?你小子挺会办事啊,保护了漂亮姑娘,又拿到了经费,总台记者还欠你一个人情……”
她嘴里塞着食物,听上去嘟嘟囔囔的,可齐寻什么都听见了。
他就说了两个字,甚至只是个时间状语,就听她把大招都交了。
但凡他少了解她一点,这时候都会开始沾沾自喜,觉得她一定是在吃醋,对他旧情难忘。
然而齐寻心口轻轻抽了一下,昨天跟她镜头对视时的那种心疼,又缓慢而坚决地卷土重来。
“昨天上午我接到新闻局通知,说总台的记者要来采访我,我一上午坐立难安的,以为来的会是你。”
齐寻看着她低垂的眼睛。
“你为什么没有进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