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激动地从床上蹦了起来,连伊莎都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尖叫,弗兰克一把将黎叙闻揽进自己结结实实的熊抱里,厚重的手掌在她背上重重地拍:“好样的!姑娘!好样的!”
小小的单人床床因为几个人的狂喜而剧烈摇晃,整个安全屋都仿佛被这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喜悦所震动。
齐寻也笑了,为心爱的人骄傲的笑。
就在这片欢腾的顶点,他耳朵忽然动了动。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先是警惕地一回头,然后忽然捂住了黎叙闻的耳朵。
黎叙闻:?
几秒钟后,空中的嗡嗡声透过窗户缝和屋顶,从远处成群结队蜂拥而来。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其余人都不由地转向被钉死的窗户,只有黎叙闻莫名:“怎么了?你们在看什么?”
捂住她耳朵的手缓慢而谨慎地松了一点,那声音透过这一点缝隙,钢针一样直直插进了黎叙闻的大脑!
那是无人机的声音。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浑身肌肉几乎瞬间僵硬绷紧,后颈僵直发疼,半边脑袋都跟着这一瞬间的声音嗡嗡作响。
“闻闻不怕,”她听见齐寻在她耳边说:“应该是红十字会的,来洒传单。”
黎叙闻额前已经渗出冷汗,听见这句,才稍微冷静了点。
对,萨科断电断网,他们要绕开双方势力通知民众,只有拿到制空权直接洒传单,是最简单高效的方法。
她深深地咽动了一次,对齐寻道:“我要出去看看。”
这是她亲手促成的通道,她必须亲眼看到传单上的红十字标和通道的时间地点,才能安心。
齐寻给她找来了耳塞,替她戴好,五个人一起走出了安全屋。
头顶上的无人机嗡然而过,遮天蔽日的传单如雪花般飞舞,洋洋洒洒,覆盖了萨科大大小小的角落。
齐寻捡起地上的一张,上面印着巨大的红十字会标,明明白白写着撤离通道开放的时间、地点,共持续24小时,撤离目的地为维里迪亚首都翡翠城。
上一次的传单是叛军洒的,纸张粗糙,语言粗鄙,那是穷凶极恶的围城的开始。
这一次还是传单,它昭示着在十三天的极端惨剧之后,萨科的人民再次迎来了生的曙光。
无人机拉着调子飞远了,但这里并没有恢复寂静。
黎叙闻听见很多很多欢呼的声音,嘶吼的声音,哭泣的声音,祈祷的声音。
很多很多,甚至盖过了她害怕的响动。
身边的哈桑也哭了。
他鼻头通红着跑过来,一把抱住黎叙闻:“谢谢,谢谢你,黎。萨科会记得你,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我保证。”
黎叙闻笑着回抱他,她抬起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和无比鲜亮的太阳。
萨科永远美丽,永远热情,永远值得有人前赴后继。
一切痛苦和牺牲都在这一刻,都在煊赫而盛大的阳光里,全部得到了报偿。
每个人都过来拥抱她,感谢她,祝福她,只有一个人远远地站着。
齐寻站在一边,看着她笑,由衷地替她骄傲,替她幸福。
但这些骄傲和幸福里,又有一点点不足道的怅惘。
他想起他从地铁站出来,再次见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孩子已经死了。
他顶着那男人的咒骂,找地方帮他葬了孩子,收获了一口愤怒的口水。
既然通道早晚挥开,那么他是不是原本不必做那个选择?
“别多想。”弗兰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了他身边。
他低声道:“这不是黎的尽头,更不是你的尽头。总有一天,你会感恩你今天的牺牲。”
在在整个萨科高声的庆祝和欢腾的喧闹中,齐寻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纹深刻的手。
“是吗。”
……
当天晚上,红十字会的移动广播车开进了萨科,车身画着巨大的红十字标,在各大难民聚集区缓慢巡游,大功率扬声器反复播放着通道开启的时间地点,以防有落单且不识字的平民错过。
哈桑早就跑出去,跟他的信息网商量如何协助撤离,伊莎清点剩余的药品,找机会给无国界医生送去,齐寻和弗兰克负责收拾剩下的所有。
黎叙闻负责在安全屋里转来转去当监工,她指东谁也不敢往西。
毕竟功劳太大了,可以让她当一天皇帝。
弗兰克听她指挥听得忍俊不禁:“黎,你在家从来不做家务。”
黎叙闻理直气壮:“昂,不做,怎么啦?”
“可家务不会消失啊,”弗兰克奇道:“那谁做?”
三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了齐寻。
齐寻失笑:“我看起来就不像做家务的人?我做饭还行的,”他转头对黎叙闻挤挤眼睛:“是吧?”
他本意是让她在同事面前给他点面子夸夸他,结果黎叙闻看了他半天,舔了舔嘴唇:“我要吃小面。”
齐寻:……
“现在上哪儿给你弄去,”他苦笑:“等到翡翠城,到了翡翠城我……”
“齐,”弗兰克叫他。
齐寻:?
弗兰克也舔舔嘴唇,冲他暧昧地眨眨眼:“我也要吃小面。”
齐寻:“………………请滚。”
这时候,大门密码锁滴滴作响,哈桑急匆匆进来,直奔黎叙闻:“我有事跟你说。”
黎叙闻:“什么?”
哈桑盯着她,看着看着,眼圈先红了。
“你说呀,”黎叙闻还在笑:“怎么啦?”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阵规律的、沉闷的引擎声,还夹杂着通过扬声器播放的、模糊不清的人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祥的、游街示众般的节奏。
下一刻,黎叙闻听见外面的夜色里,飘来了她的名字。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立刻出门,看见一辆移动广播车,正慢悠悠从他们门口经过。
那不是红十字会的车。
挂着叛军标识的军用卡车拉着巨大的投影仪,上面播放着一段残忍之极的视频。
一个穿着囚服的女人跪在镜头前,半低着头,她身后的士兵上前,手起刀落,直接斩下了她的头颅!
鲜血喷溅在镜头上,喷溅在士兵的脸上,那士兵眼也不眨,面不改色地提着头颅,向摄像机360度展示。
画面一切,失去头颅的身体被吊在一棵树上,看状态已经风干了,随着一阵风,在晃动的树枝上来回摇摆。
大功率喇叭播放着针对黎叙闻的最后通牒:
“罪人Petra Li,人道主义通道将对你永久关闭!”
“如果你死了,你的灵魂将不得安息!如果你还活着,视频里就是你的下场!”
“正义的士兵将检查撤离的每一个人!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亚洲女人!”
“包庇者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