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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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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什么。”他闷声道:“你在我怀里滚了这么久,这条命里,好歹也有一半是我给的。”

这话说出口,倒有几分轻浮,仿佛又回到了侯府里两人斗嘴调笑的时候。

赵锦绵愣了一瞬,眼角似笑非笑地一挑:“你倒会讨账。”

顾清斛原是想顺口接一句“那你以后还我”,话到喉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硬生生咽回去,只改口道:“以后少说‘死不了’。”

“那我该说什么?”

“说你要活着。”

赵锦绵看了他一眼。

火光在他眼底映成一圈浅浅的金色,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缕亮。破庙里冷得要命,墙缝里灌进来的尽是阴风,可对面这个人懒懒散散靠在那里,眼睛里却一直有往阳处烧的火。

他没再接话,只是慢慢阖上了眼。

火堆又添了几把枯枝,火舌噼啪往上窜,裸露的墙角被映出一圈暖意。破庙顶上漏风的地方挂着细碎寒霜,夜色一寸一寸压下来,冷气顺着缝隙往里钻。这里本就靠近林深,天黑得快,温度比外头更低一截,到了夜里,寒意几乎像活物一样贴在骨头上啃。

过了小半炷香,赵锦绵总算觉得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淡了些。

“你打算一直这么看着?”他终于开口。

顾清斛被拆穿,也不别过脸,只顺势往对面墙上一靠,长腿一伸,摆出一副懒散的样子:“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你刚刚不是替我包扎过了。”

“你刚刚也说了至少三次‘死不了’。”顾清斛道:“我对你这三个字,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说话的口气,已经没有先前对灼佩公主时的那份小心翼翼,而是顺手就往他骨子里那一面去相处,就像他俩本就该这样说话似的。

赵锦绵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他太累了,又冷。破庙阴湿逼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味道里夹着旧香灰和霉土的味道,陌生得很,又莫名熟悉,像极了当年冷宫那些个冬夜。

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忽然静了。

那块悬了这么久,时刻警惕会塌下来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并不是说从今往后就有了什么依靠,只是有些被他紧紧捂住不让见天日的东西,露出了一点缝,他自己反倒先松了口气。

庙外的风声忽地大起来,像有人在屋檐上横拉一根生锈的琴弦,刺耳又长。

齐灏柯此时还没找来,怕是急得要命;山上那边,可曾有人追下斜坡来?看见他们跌落的位置,却迟迟不见人下来……莫不是上头又出了别的变故。

他懒得细想,心里把局盘过一遍。有人这么爽快动手,比他还着急,自己反倒不用这么着急。倒是肩上的披风越发往下滑,他抬手把披风往自己身上一拢,余光瞥了对面的顾清斛一眼,又像不经意似的,往旁边多松开了一寸,让那一角布自然垂下来,恰好落在两人中间,把一点热气困在那块窄窄的空隙里。

火光与体温混在一处,寒意便没那么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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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本是打算闭目养神,趁止痛药劲还在,能多缓一刻是一刻。

眼皮才垂到一半,他却又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顾清斛扣住他手腕时,力道并不算轻,却准得很,一下扣在最合适发力的位置上,没有胡乱推搡——那是习惯了在战场上拖伤兵的人才养出来的手感。

替他解衣时,指法极利落,偏又小心避开胸前与不该被看到的地方。“恕罪”二字听着像同他说的,赵锦绵却听得出,更多还是顾清斛在给他自己做心理准备。

药粉洒上去那一下,他疼得牙关都快咬崩,手指在衣摆上抓出一团乱纹。

他没打算出声的。

忍痛这回事,从他被丢进冷宫,高烧一夜无人问津时就天天练着。那阵子甚至有一段荒诞的时光,他几乎是借着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会痛,就证明还有一口气,还能撑到报仇那一日。

从前宫里有人见不得他扛着不出声,偶尔会在旁边劝一句“公主骂两句吧、哭一哭也好”,他只觉得烦,甚至觉得那是侮辱——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痛到哭?你又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来心疼?

可顾清斛说“痛就骂我,咬我也行”那句话时,他心里那一截冷漠刀霜竟没向外挥出。

甚至还有那么一瞬,他差点想笑。

“被你骂两句,比看你流血好。”……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赵锦绵在心笑顾清斛傻。偏又不得不承认,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会觉得肉麻觉得矫情觉得虚伪;从顾清斛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有点笨,又有点真。

也因此,才显得危险。

为什么偏偏是顾清斛?按理说,他最不该和顾家扯得太近。

他早就打算好了,能把顾家从这摊浑水里摘出去多少就摘多少,能还一点清誉就还一点清誉。比起京城那些嘴上仁义道德说得好听的人,顾家是真正的明德之族,不该受这份折辱。

可顾清斛偏是大开大合,又温水煮青蛙,一层一层削弱了他周身包着的那层壳,又把他一层一层捂到自己怀里来。

先是乐安面前的那句绵绵,再是之后不动声色的纵容与照拂,一刀一刀划开罩在他身外那层硬壳。顾清斛行事利落,却从不要求赵锦绵往哪里走或是要有什么回应。

可是放平常,别人越界,他拔刀。顾清斛越界,他会皱眉,会冷脸,会说两句凉话,可到最后还是默许。

就像刚才。

当年赵洐深失志发疯,伸手要去扯他的衣襟玷辱他,他一瞬不瞬地拔簪子就往那人腹部扎,既深且狠,连后果二字都懒得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不了同归于尽,也要先杀了你。

轮到顾清斛扣住他手腕,低声一句“恕罪”,他居然自己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做的分明就是他平日里最瞧不上的亡命赌徒才会做的事。

赵锦绵心里明白,他不该这样。可他还是赌了——

赌顾清斛的怜惜,赌他的清明,赌他对自己,多少有那么一点与旁人不同。

可顾清斛那边,他也看得不透。只当对方与自己一样,不过是对同一条线上的蚂蚱稍微多开了一点慈悲。

至于顾清斛方才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腰侧那一段身架,肩背线条,瞒不了习武之人。

他心里并不慌。

若顾清斛真因此大惊失色翻脸不认,那便如此。不过是多认清一个人。大不了照他一贯行事,先想好怎么杀,再想好怎么善后。

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顺带再拿这件事告诫自己一次:莫赌别人的心,莫赌自己的心。

想到这里,他抬手,指尖下意识按上围在颈侧那圈丝巾。粗细不匀的丝线隔着皮肤,是些年来最熟悉不过的触感。

那是他得宠的起点,也是他荒唐身份的见证。

那一年,圣上把他推到前头挡刀,刀锋从喉间擦过留下这一道疤。事后又亲自命人选料做了这条丝巾,说是怕他伤处见风。从那日起,这条丝巾就成了圣上“念着灼佩”的象征,也是旁人眼里他受宠的凭证。

谁晓得这其实不过是他被当成挡灾之人的标记。也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命悬一线也要复仇的枷锁。

无数个昼夜,这条丝巾除了沐浴,从未离身。

他也曾对当今这位皇帝赌过一次真心,拿的是亲情,拿的是当年那个抱着他,带着他看折子教他写字画画的好叔父。那一局赌得干净利落,换来的却是冷宫的风,喉下的伤,血海深仇,和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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