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也要洗,我一个人洗两遍水多浪费。”某次被顾清斛看得心里发虚,他干巴巴找了个理由。
顾清斛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藏着一点被他撞破的小心虚,心里那点郁气简直散得干干净净。
他很明白,赵锦绵对他仍然没有爱的自觉,可就是这些不经意的小事:留一碗汤,等一炷香,在浴池边偏偏要拉着他一起下水,却比什么情话都要惑人。
自那之后,同甘共苦这四个字在宴怀侯府有了很具体的含义。不是一起上阵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杀敌,是一起喝药、一碗汤分着喝,一池水泡两个人的微妙关系。
顾清斛偶尔夜深躺在书房的榻上,看着外头灯影晃动,会在心里想:怕是绵绵给他设了什么看不见的迷魂阵,不然如何能叫他一日日比昨日更爱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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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事过两月,宫里终于有了正式的结果。
那日用完早饭,齐灏柯又来禀报:“殿下,东宫那案子,圣上这边已经定下了。”
“说来。”
“说是春猎时有外域刺客混进猎场,惊扰圣驾,又误伤了太子殿下。”齐灏柯道,“大理寺从狱里提了两个本该秋后问斩的死囚出来,当场定罪草草结案。至于柳家的人,只罚了几名负责安防的官,削了职,却没伤到根本。朝中都说,圣上这是向柳家赔不是。”他顿了顿,“之前风声一直说是琏王暗下的手,圣上......还是打心眼里对不住这个最喜爱的儿子。”
那琏王二字一出,屋里气压又变了。
顾清斛把玩着手边的茶盏,唇边带笑眼底却并无兴味:“圣上能查出什么,向来只看别人想给他看什么。” 他慢悠悠道,“这些线索......多半是琏王殿下辛苦摆在他眼前的。”
“是赵洐深的作风。” 赵锦绵点了点头,他眼中掠过一丝讥诮:“装无辜,装对皇位没有兴趣,他最拿手。”
齐灏柯接口道:“只怕圣上对东宫这次失望透顶。春猎惊扰圣驾,东宫自导自演,明说暗说都不好看。”
赵锦绵垂眸,指尖又去搓那一节骨头:“东宫急着出手......柳家那边,多半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再去探探,看柳家近日都同谁往来。”
“是。”齐灏柯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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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渐近四月,赵锦绵的生辰也到了。
这两个月,圣上除了隔着齐不知送些补品过来,倒也没再召他进宫。看上去不像是想念,倒更像是懒得搭理。但一到诞辰这个相对比较重要的节点上,圣上的表演心又活泛起来。
那日午后,宴怀侯府门前忽然来了内侍省的仪仗,领头的正是那张在宫里人人都要看脸色的笑面太监。
“齐内侍来了。”肆秋在院口看了一眼,心里一紧,回身飞快去报。
赵锦绵步入会客厅时,正见齐怀恩一身绣云暗纹的补服,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远远朝他作了个万福:“哎哟,殿下,这些日子可把奴才想坏了。”
“春猎那一回,外来刺客惊扰圣驾,叫殿下受了这许多苦头,圣上心里疼得很,日日念着呢。”齐怀恩笑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怜,“如今殿下伤势大好,又值殿下诞辰,圣上说了,无论如何要好生给殿下冲一冲喜。”
赵锦绵懒懒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点看不出笑意的弧度:“伤刚好,圣上就记起我来了?”
他声音清淡听不出怒意。齐怀恩被这目光一照,心里也提起了些兴趣,赶紧又把笑堆得更盛,完全就是一只狡猾圆润的老狐狸样子:“殿下这是哪里话。圣上时时惦记殿下,只是政务缠身,实在分不开身。那日还说,要不是怕惊扰殿下养伤,恨不得亲自来侯府探望呢。”
“既然这么心疼,”赵锦绵道,“倒不如把那两个刺客提到侯府,当着我的面砍了,冲喜冲得更实在些。”
话说得是赵锦绵一贯不冷不热得口吻,叫人分不清是玩笑是讥讽。
齐怀恩笑声一滞,心里对赵锦绵的趣味更显三分,很快又连声道:“哎呀,殿下金枝玉叶,哪里用得着见那等血腥场面?有圣上替殿下做主就够了。”
他把“圣上如何疼爱灼佩公主”的戏码又从头到尾演了一遍,辞藻华美情真意切,若不知内情的人听着,只怕真要感动得落泪。
赵锦绵听着,面色如常。
他知道这一趟躲不过了。春猎回来后,他借着养伤在侯府足足猫了两月,终究不可能一直不进宫。如今圣上亲自点了名,又叫齐怀恩来传话,这一回总要演一场给所有人看。
“替我回话,”他垂下眼,“诞辰那日,我与宴怀侯一同入宫。”
“殿下肯进宫,圣上听了一定欢喜得很。”齐怀恩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连声应是。
每次齐怀恩来,肆秋都紧张得背后发冷。
等人一走,他才小心翼翼凑到顾清斛跟前,压低声音嘀咕:“那齐内侍对别人……可威风得很,每次看殿下,都笑得跟什么似的,奴才总怕他一句话说的不中听,殿下就心里难受。奴才自己听着都想吐血。”
顾清斛正替赵锦绵理有些歪了的衣襟,听见这话笑了笑:“绵绵可比你想的要强得多。”
肆秋想了想殿下从冷宫里走出来的那些事迹,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光:“那是自然!殿下……殿下最厉害了。”
赵锦绵在一旁斜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敲了敲他脑门。敲的并不重,还带着亲昵的顽皮,肆秋倒是捂着额头笑开,心里对自家殿下的崇拜更重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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诞辰这日,天色才微微发白,院里已是人声细碎。
赵锦绵本不喜繁缛妆饰,平日衣裳多是清淡素色。今日要进宫贺宴,也只是换了一身茄花紫圆领长袍。袍上暗纹如烟,隐在光里不张扬,却一看便知出自上乘绢缯之手,非寻常人家可得。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锦绣堆叠。
腰间只系着顾清斛春猎前送的那只香囊。香囊的针线极细,图样也巧致,顾清斛自己夸口说是“京中绣工第一的绣坊里,绣娘的得意之作”。
然而终究是人胜衣裳。
茄紫衫子衬得他肌肤愈发雪白,眉目如刻,整个人清清冷冷站在那里,仿佛一枝紫玉琢成的兰,色泽不艳气度却自成一格。今日有特别破例,在乌发间多挽了两支紫玉簪,簪身温润,点在鬓侧,好像晨雾里新亮的两点星辉。
照例对着镜子为自己点好唇脂,真正是美人一双闲且都,朱唇翠眉映明臚。
银辉替他最后系好衣带,忍不住也多看了两眼。殿下这般模样,进了宫,只怕连宫墙都要跟着失色。
顾清斛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原本就觉得这人是极好看的,此刻却仍被惊了一下,眼底那点惊艳几乎压不住。
“绵绵今日……”他顿了顿,似是认真斟酌了个词才笑道,“真真要把人魂都勾走了。”
赵锦绵习惯了听他胡说八道,没接话只抬手整了整袖子。
顾清斛看见他发间那两支从未见过的紫玉簪,心里涌上了点莫名的不高兴。今日宫里人多,琏王也在东宫也在,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更是少不了。
想到这么个极美的宝贝要被那些人看上一整日,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伸手就想去碰一碰那支簪子,像是索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痕迹。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见赵锦绵微微偏了偏头,那簪子轻轻晃了一下,他伸过去的手只好僵在半空停在那人鬓边。
他指节焉地绷紧,收势不及,只好握成拳,硬生生停在那里。
赵锦绵侧眼看见了,唇边忽然浮出一点轻不可察的笑意。他伸手过去抓住那只悬着的拳头,拉下,按到自己腰侧系带之处:“清斛放这。”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只是随口吩咐,动作却亲昵得很。
顾清斛先是一怔,随即弯了弯眼笑意从心底翻上来,方才那一点说不清的吃味与郁闷,被这一声“放这”一秒哄好,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