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斛缓了好一会儿,才略微退开寸许,只为了看清那张脸。
赵锦绵慵懒地靠在池壁上,长睫被水汽濡湿,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瑞凤眼此刻半阖着,眼尾晕开一抹靡丽的绯红。方才的潮色还没完全退去,衬得那颗泪痣越发鲜艳。他眼中氤氲着一层薄雾,不是哭得狼狈,更像是极冷极美的一场雪里,被人悄悄放了一盏灯。
忽地,一滴水珠顺着他眼尾滑落,“啪嗒”一声落进水里,瞬间被温泉吞没。
顾清斛低头,在那条水痕的末端轻轻落下一吻。
世人皆道“美人垂泪”惹人怜,可真当这高高在上的神佛因自己而染上凡尘欲色时,顾清斛只觉戏文里的词句都太轻太浅,描摹不出这万分之一的惊心动魄。
唇瓣顺着那道水痕蜿蜒向下,最终停在了赵锦绵颈侧那道细长的旧伤疤上。那道疤并不好看,锋利、浅淡,却像一把旧刀,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永远磨不掉的痕。是他不在场的过去,是破庙里他窥见的一角秘密,也是如今他每回看见就恨不得吻一遍的地方。
他俯身,在那道疤痕上温柔地落下一吻。
这是他来不及参与的过去,此刻终于被他用唇舌一点点打上了新的、属于他的烙印。
赵锦绵微微一颤,下意识要咬住下唇,却被顾清斛耐心地吻开。
“别咬。”顾清斛含混不清地哄着,将那些压抑不住的细碎声音尽数溺毙在自己的口中。
这样强大、冷静、杀伐果断的美人,此刻却在自己怀里,肌肉在他的指尖下细微颤动,呼吸因为他而乱。
这一瞬间的认知,让顾清斛浑身发麻,头皮都要炸开。
他这一生赌过不少局,从燕地的刀风血雨,到今日的朝堂浊水。可从来没有一局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只要这一次赌赢了,前头再多风雨都认了。
而他确实又赢了一次。
还是在这侯府的花池里。
赵锦绵对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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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的水温渐渐退了些许热度。
赵锦绵眨了眨眼,眼底那层迷离的水雾散去,灵台清明回笼得极快。方才那些混沌、失控、甚至那一瞬的沉沦,被他在一眨眼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封箱落锁。
取而代之的,是理智重新接管了身体。
他没有矫情地抱怨,也没有质问为何如此。靠在池壁上的一盏茶功夫,他脑子里转过的已经是——明日宫中眼线该如何重新布防?赵洐深那边要如何接触?顾家与他如今这一层新的牵绊,若是成了软肋,该如何铸成铠甲?
在他心底,这一场放纵并没有减轻任何负担,反而是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筹码。
只是他没有后悔。
顾清斛却完全是另一番心境。他在最后那一刻,只是紧紧盯着赵锦绵的脸,几乎贪婪地要把每一寸眉眼都刻进心里。世间山河,他这一刻只看得见怀里这一点风景。
他当然知道,今日这一步从任何角度看都不算合算。无论是顾家的退路、赵锦绵的复仇,还是他们将来可能面对的一切,都不该在此时、在这样一池温水里任性。
可他就是忍不住。
赵锦绵,本就该属于他,也本该只属于他。
顾清斛嘴角勾起一点餍足的笑,伸手捞起漂在水面的一缕乌发,凑到唇边虔诚地亲了亲。随后,他又随手抓起自己散落在身侧的一束长发,将两缕发丝在指间一绕,打了个小小的结。
结发夫妻,原本是世人笑谈。他却在这漫天水汽里,自己先给自己下了咒。
“绵绵,还好吗?”
顾清斛凑过去,在他耳边低笑了一声,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情欲,压得很低:“臣方才......伺候得可还尽心”
这话说得既轻佻又郑重,带着股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痞气。
赵锦绵回过神,眼皮都没抬,抬手干脆利落地一推,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他也不看对方,径直从水里站起身,伸手扯过架子上的大块素白布巾,三两下便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本想自然而然地抓里衣来穿,伸手才发觉——里衣等物平日都是顾清斛事先备好放在几上,他从来没操心过。
如今池边空空如也。
赵锦绵裹着浴巾站在那里,背脊笔直,一时间进退维谷。往外走,外间还有下人,绝不能就这么出去;叫顾清斛拿......刚发生过那种事,他本能地有点张不开嘴。
“......”
善于解决问题的赵问题解决大师,在这一刻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他又扯了两条宽大的布巾,把自己从肩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包得像个用上好白绫缠起来的玉蚕蛹。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冷着一张脸,抬脚就要往外间走。
“绵绵?!?!?!”水后传来一声惊呼。
顾清斛一个漂亮的翻身从水里跃出,带起一大片水花。他几步跨上岸,还没来得及擦身,便一把扣住了赵锦绵的手腕:“你打算就这么出去?”
赵锦绵侧了侧头,没看他:“里衣不在。”
顾清斛低头看了一眼他此刻的样子——湿发贴在颈侧,还在往下滴水;肤色被热水蒸得微红,几条布巾虽然裹得严实,却更显出那身形的修长与清瘦。尤其是那一截露在外面的脚踝和锁骨,带着事后的艳色,足够让人心火上窜。
他心里几乎要骂街:这种时候出去给谁看?
“我给你拿。”顾清斛连忙把人往回挡,“你在里头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又凑过去,讨好般地在赵锦绵紧抿的嘴角亲了一下,他飞快地捡起地上那件还沾着血污的朝服外袍,胡乱往身上一裹,系好带子,赤着脚便一溜烟冲出了内间去取衣。
没多时,堂堂宴怀侯像个跑腿的小厮,抱着一叠熏过香的干净里衣、里裤、外袍回来,亲自一件件递给他,看着他穿好,才放心似的长出一口气。
待将人送回主院卧房,顾清斛走到门槛前脚尖微微一抬,想顺势跨进去。
赵锦绵却更快一步,“啪”的一声,门在他眼前利落合上,把宴怀侯活生生挡在门外。接着门窗上映出一道纤细优雅的剪影,修长、清瘦,没有半分留恋转身朝内室榻上走去。
顾清斛愣了一瞬,摸了摸差点被撞到的鼻子,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温水煮绵绵。急不得。
他垂下眼,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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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散朝。
午门外金水河畔,车马辚辚,朱轮华毂交错,正是百官退朝之时。琏王赵洐深勒马立于汉白玉柱旁,身披鹤氅,面白如纸,在熙攘人群中显出一种病态的孤寂。唯独那双眼在看见顾清斛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幽幽亮了一瞬,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寒。
他微微抬手,语调温吞:“宴怀侯,留步。”
顾清斛本不想理他,终究还是牵着马走过去,行了个礼:“琏王殿下。”
赵洐深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领口处若隐若现的一道抓痕上停了一瞬,眸色骤沉:“昨日之事,已稍有眉目。我会查清楚再与绵绵说,她想如何处置,尽管去做。”
他刻意把“绵绵”二字咬得又轻又缠绵,仿佛这名字是他舌尖含着的一块糖,旁人碰不得。
顾清斛心里嗤笑一声。
昨日确实是绵绵亲口说“拜托琏王”的,他拦不住。此刻再发作只会显得他小气。于是他笑了笑:“多谢殿下费心。我回家会与绵绵说。”
“回家”二字,他也咬得极重。
赵洐深袖中的手一紧,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昨日为绵绵备了一件生辰礼物。”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阴鸷,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锦盒,递到半空,“今日还请宴怀侯代为转交。”
顾清斛眉心轻轻一皱,刚要找个理由推辞。
“或者——”赵洐深随口一转,目光如刀,“若侯爷觉得不便,本王也可亲自登门,送到绵绵手上。”
顾清斛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他没接那盒子,只是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位病弱但气势俱在的王爷,眼底尽是冷意。
“殿下不必如此劳神。”顾清斛一字一顿,“臣下自己的夫人,臣自己会关心,不劳琏王殿下费心了。”
说罢,他一扯缰绳,策马扬长而去。
只留赵洐深一人立在原地,指甲生生掐进了掌心肉里,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