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不对。
他将沾了汤汁的袖口凑近鼻端,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直冲脑门。倘若此刻顾清斛在场,常年刀口舔血的侯爷只需闻上一口便能立刻断定——这是血,还是刚从活物身上放出来、透着新鲜铁锈气的血。可赵锦绵到底没上过战场,他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这股诡异的腥臭黏腻,让人心生不安。
地上的小太监已经将额头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眼看着就要溅到赵锦绵的云纹皂靴上。赵锦绵眉心一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小太监见状,像是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站起身,抱着空碗哆哆嗦嗦道:“奴才......奴才这就去给殿下找擦拭的东西,再、再寻件干净衣裳来——”
话音未落,人已脚步凌乱地跑了出去。
赵锦绵站在原地,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不对劲。
若是衍庆宫当差的奴才,眼下最该做的分明是往内殿去寻布巾衣物,再不济也该先引自己进去歇着,哪有抱着碗直往宫外跑的道理?赵锦绵脑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得身上那片腥臭的污渍,快步绕过照壁直奔内殿而去。
越往深处走,栗子糕的甜香便越发浓郁,可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却让赵锦绵的心直直往下坠。
第一进殿内竟没有人。
赵锦绵目光一扫而过,心口蓦地一紧,连脚步都快了起来,几乎未作停留便穿过后门直往第二进宫殿去。
两重殿宇之间隔着一片不大的花圃,藤蔓半枯半荣,秋风一起,叶影交错摇动。
就在路过两殿之间荒废已久的花圃时,一阵诡异的声响硬生生绊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某种庞大兽类压在喉咙底的粗重低吼,沉闷的吞咽喘息声在萧瑟的秋风中被无限放大,黏重而急促。即便视线受阻,赵锦绵的脑海中却已经清晰地勾勒出大型畜生龇着森森白牙、腥臭涎水滴落泥土的骇人画面。
这声音太熟悉了。一种深植于骨髓的、熟悉又濒死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熟悉得叫赵锦绵后背骤然窜上一股寒意,连指尖都在一瞬发冷。一些被岁月与理智强压下去的记忆,几乎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冷宫里潮湿阴暗的地砖,腥臭逼人的喘息,猛兽压低身体时蓄势待发的轮廓,还有那种明明想逃、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得的窒息感......多年以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恐惧,竟在这一刻被原原本本地重新掀开。连周围空气里的尘埃都在这一刻滞重无比,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哧声在耳膜上疯狂捶打。
他是个习惯将全局掌控在手心的人,朝天宫的风刀霜剑他能眼都不眨地接下来,甚至游刃有余地反杀回去。可偏偏面对这种全无理智的野蛮畜生,那层刀枪不入的外壳瞬间剥落,只剩下一个被旧日梦魇死死钉住的躯壳。
可他不能停下,薛熙悦还在里面。
就在他狠狠咬破舌尖,借着喉间尝到的一点血腥气强行拔起沉重如铅的双腿时,潜伏在半人高枯藤里的两头恶犬彻底锁定了猎物身上致命的诱饵气味。
狂风乍起,枯死的老藤被暴力撞断。两道庞大得惊人的黑影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一左一右从暗处猛扑而出。野兽只认撕咬,张开的血盆大口直冲赵锦绵的脖颈与面门而来,腾空跃起的恐怖身躯几乎遮蔽了头顶半边天光。
在那极其短暂的瞬息里,面对这无法用算计去化解的死局,赵锦绵的呼吸彻底停滞,甚至再也迈不开步伐。
“绵绵——!”
几乎是同一瞬间,侧殿内猛地传出薛熙悦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