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赵锦绵一直强撑的那口气在这逼仄安静的空间里瞬间散了个干净。
那根曾经在破庙里生剜飞镖都不曾弯折的脊骨,此刻却在一碗发着腥臭的冷汤里被寸寸化去。他双手死死抠住沉木桌案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剧烈的战栗顺着指骨一路往上攀爬,竟惹得整张厚重的桌案都跟着发出细碎的悲鸣。冷汗顺着散乱的额发滴答砸落,几缕乌发狼狈地糊在惨白的侧脸上。
当初无论是喝到死老鼠的茶后在马车上呕吐,亦或是在破庙里生生剜出嵌进血肉的飞镖,赵锦绵也只是脸色惨白,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始终自上而下地贯穿全身。但这一次不同。这是真正的、从骨缝深处渗出来的无助与脆弱,是积压多年的坚强被瞬间击溃后露出的破碎底色。
顾清斛就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对方单薄,摇摇欲坠的背影,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正被人拿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翻来覆去地锉。等血快流干了又被一只手将那些血肉模糊的口子生生捏成一团烂泥,闷沉沉地拽进深渊。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跨上前想把赵锦绵揽入怀中。
谁知指尖才堪堪碰到衣料,赵锦绵却如惊弓之鸟猛地爆发出极大的力气,一把将他的手掀开。
顾清斛猝不及防地愣在当场,刚想开口为自己的唐突致歉,却见赵锦绵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烦躁又用力地扯松了脖颈上缠得死紧的丝带,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恶寒:“别碰......衣服上有汤。里面熬了人血......脏得很。”
顾清斛眉头深锁。听闻有人竟用人血煮汤,他眼底只来得及堪堪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戾气,可随即便被绵密的心疼彻底淹没。他哪里会在乎什么脏不脏,他只舍不得眼前这人独自苦撑,恨不得替赵锦绵生受了所有的算计与惊惧。
但他深知赵锦绵此刻的抗拒不是嫌恶,他的绵绵只是不肯让这宫墙里最龌龊的算计,沾染到他顾清斛身上分毫。
喉结极其艰难地滚了滚,顾清斛生生咽下满喉酸涩。他极其顺从地退开半步,收敛起所有属于战场杀伐的侵略感,弯下那挺拔的身躯,将视线压得很低,堪堪与倚在桌边的赵锦绵平齐。这是一个全然臣服、且极具安抚意味的姿态。
“好,我不碰。”他放轻了声音,语气里是全然的纵容,“我就站在这儿守着你。你看看我,别怕。”
不多时,银辉端着温水和两套干净衣物去而复返。
赵锦绵垂着眼抬手去解湿透的外袍。顾清斛见状自觉地转过身,正准备避到屏风后头去——纵然两人早有过肌肤之亲,但如今终究是分床而眠的界线,他潜意识里觉得此刻的赵锦绵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
“就在这换。”
很轻又很冷的一句话,还含这未褪干净的微哑,突然在背后响起。
顾清斛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回过身,撞进赵锦绵水汽氤氲尚未褪去血丝的秋水眸里。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这四个字里藏着一份隐秘的,毫不设防的,只属于顾清斛的特权。在这个屋子里,他顾清斛不是需要避嫌的外人。
“动作快些,”赵锦绵又补了一句,“还要回宴席。”
顾清斛脚步一顿,心口翻滚的烂泥般的痛楚突然被这微小的依赖感熨帖了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底的阴郁散去几分,嘴角扯出一个纵容的弧度,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就这么目光沉沉地、坦然而隐忍地注视着对方。
银辉拧了热帕子替他擦拭。直到温热的水汽覆上肌肤,赵锦绵颤抖的身体才渐渐找回了一丝温度。只是低垂的明眸里,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清明与杀机。他死死盯着盆中渐渐浑浊的水,嗓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吩咐:“给我查。这件事,一个......都不放过。”
银辉的眼底酸涩难当。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她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濒临失控、却又在这失控后爆发出如此绝狠的模样。她死死咬破了唇角,忍着泪意低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