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熏香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半敞的雕花窗也送不进几分凉风。皮影木匣搁在软榻旁,灯烛藏在白绢之后,光线被幕布阻隔,晕染出一层陈旧而昏黄的暖色。赵锦绵垂眸看着赵铉琮伸出的手,藏在袖中的指骨一寸寸收紧,又生生克制着慢慢松开。
他不信赵铉琮瞧不出自己眼底压抑的抵触。可赵铉琮要的,恰恰就是他走过去——坐拥天下的帝王总是偏爱绝对的服从,更爱看一个骨子里桀骜不驯的人,不得不垂下修长的颈项,一点点压断脊梁,乖乖伏在自己膝前。
赵锦绵垂下眼,终于起身行至软榻前,顺从地在赵铉琮脚边的地毯上坐下。
波斯绒毯织得极为厚实绵软,上头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膝盖陷进去时感受不到半点疼痛,却比跪在冷砖上更叫人厌烦。因为冷砖只会让人疼,柔软地毯却像一场精心布置过的羞辱,叫他坐在帝王脚边,无穷无尽地扮演着一只被养在金笼里的漂亮雀鸟。
头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赵铉琮顺势揉了揉他的发顶,随即从一旁的木匣里抽出两个做工精致的皮影人偶,一枚是青衫书生,衣摆刻得风流飘逸;一枚是华裙女子,鬓边花钿细致,袖口染着浅金。
“绵绵再陪朕演一遍吧,”赵铉琮心情颇好地问道,“今日想演谁?崔常,还是温清清?”
《红墙柳》是一出民间传唱极广的苦情折子戏,讲的是穷酸书生崔常与富家千金温清清的故事。戏的开篇春光和煦,两人情投意合甜甜蜜蜜,可到了结尾,却是劳燕分飞兰因絮果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那时候赵锦绵才五六岁,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团子。小孩子只图个开头亲密无间的热闹,喜欢崔常与温清清在红墙柳影下偷偷咬耳朵,喜欢书页被春风吹起,喜欢两人拌着嘴又忍不住靠近。台词里尽是些轻软的春雨柳丝、鸳鸯长街,他听得欢喜,却唯独听不得结尾生离死别的凄凉。每次演到后半折,他便要撒娇耍赖,一把丢开皮影,搂住当时还是他皇叔的赵铉琮的脖颈,亲昵地往人脸上贴:“我不喜欢后面,我不演了!”
赵铉琮总是熬不过他撒娇,纵容地停下动作,毫无底线地妥协。却也会耐着性子教导:“绵绵,世间种种,大抵都如这戏文一般,难得善终。”
小小的赵锦绵似懂非懂,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揪着赵铉琮的衣襟问:“可是,皇叔和绵绵,也会没有好结局吗?”
赵铉琮立刻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温柔地哄着:“当然不会。世间种种,自是不包括我们俩。”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时移世易,,赵锦绵坐在同一个人脚边,看着眼前两枚皮影,忽然觉得胃里泛起细细酸冷。
如今他们之间的结局何止是难得善终。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早就不是戏文里三言两语能道尽的磋磨,而是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是冷宫里暗无天日的欺凌,是踩碎了先帝嫡子尊严换来的“公主”名分。
赵锦绵定定地看着赵铉琮手里的两个皮影,抿了抿唇:“崔常。”
“哦?”赵铉琮挑了挑眉,却并未多加纠结,“以前不是总说温清清的衣裳精美好看,非要抢着演温清清吗?”
一边说着,赵铉琮一边将青衫书生的皮影递了过去。
“因为这次,想当负心人。”赵锦绵接过皮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铉琮倾过身,将一旁的皮影白绢幕布拉了过来,若有所思地问:“怎么?在侯府待得不开心?”
赵锦绵没有回答,直接将手里的小人儿挑至幕布前。灯烛从幕后映照过来,青衫书生的影子打在绢面上,长眉目被刻成极俊秀的轮廓。他手中的竹棍灵巧一翻,微哑但是依旧圆润的唱词便行云流水般递了出来:
“忆当初,微风细雨小亭间,恰逢着,双双鸳鸯水底眠。惊鸿一瞥佳人面,便教小生,满腹经纶尽忘言——”
唱腔婉转,将初见时的惊艳与缠绵娓娓道来。赵铉琮见他避而不答,也不恼怒,顺势接上了温清清的念白。华裙女子从幕布另一侧轻轻转出来,袖影一拂,带起少女的嗔怪。
“这位公子好生唐突,素昧平生,怎的上来便夺人卷册?”
“崔某失礼,愿向小姐赔罪。”赵锦绵操纵着崔常深深作了一揖,“只因小姐正翻看的这卷,恰是小生心头所好。你看那,红墙半掩千丝柳,春色堪堪入画楼。原是书中结良缘,却教人,一见倾心到白头......”
赵铉琮低低笑了一声,温清清侧过身,袖影在幕布上轻轻一晃:“公子惯会拿好话哄人。才见一面,便敢轻许白头。”
“若小姐不许,小生便不说白头。”赵锦绵声音清清淡淡,戏腔里的情意却温柔得恰到好处,“只叹今日微雨新柳,书香惹袖,佳人盈盈一回眸,便胜却,春城十里万枝花。”
赵铉琮操纵皮影的手顿了顿。有那么一瞬,他似乎真的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孩子。
小小的赵锦绵坐在他膝头,手里攥着温清清的皮影,根本演不出少女的娇羞,便会自己乱改词,把缠绵折子演得天真烂漫。演到高兴处还会回头问皇叔,他是不是比伶人演得还好。
赵铉琮目光微微柔了些。
暖阁内再无旁的话语,只余下竹棍摩擦绢布的微响。两人就这么一折一折地演了下去。
初见的旖旎被两人唱得缠绵悱恻,却与如今貌合神离的冷硬形成了最为惨烈的对比。
......
光影交错间,一段戏唱到了尾声。
赵锦绵的声音已经彻底冷淡下来:“叹人生,浮云聚散本无常,莫思量,莫回望。旧日盟言随逝水,红墙柳老各风霜。”
赵铉琮手中的华裙女子微微一颤,沉默良久,才低声接了句哀怨的念白:“君若执意远行,妾身不敢苦留。只盼来年柳色新,有人......替君折一枝。”
崔常的影子在幕布上缓缓垂下衣袖。
赵锦绵念完最后一句:“尘缘已尽,各自宽心。花开花落皆前债,兰因絮果总成休。”
末了一句唱词落下,余音在闷热的暖阁内袅袅散去。赵铉琮放下手里的皮影,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迎着光的幕布上,久久未曾回神。不知是戏文的结局太过悲怆,还是长时间盯着强光惹得眼睛发酸,赵铉琮的眼角竟泛起一丝偶发性的湿润。
赵锦绵全当没看见这份帝王廉价的感伤,利落地将手里的崔常卸下,扔回木匣子里。木匣里垫着软绒,皮影落进去时没有声响。
又静默了良久,赵铉琮才将手里的温清清递了过来。就在赵锦绵伸手接过准备一并放回匣子时,头顶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赵铉琮又在揉他的头发,随之落下的是一声带着感慨的叹息:“到底还是绵绵陪着演,才有那个味道......只是你从前都只演温清清,朕倒没想到,崔常的词,你竟也记得这般好,一字不错。”
赵锦绵心底冷嗤。他一点也不想和这位踩着他全家尸骨上位的帝王搞什么追忆往昔的戏码,多听一个字都觉得反胃。他干脆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直接递到赵铉琮面前,试图用茶水堵住对方的嘴:“圣上,齐公公去了这许久,还不曾回来么?”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响起了踩着轻快小碎步的脚步声。齐怀恩掐着点挑帘进了暖阁内间,里捧着剪刀、手衣和几样插花用具,身后跟着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樽流光温润的古董琉璃瓶,脸上堆满请罪的笑意:“来了来了!终于找齐了工具,叫圣上和殿下久等了。哎呀,老奴该死,这琉璃花瓶藏得实在太深,可是费了一番好找......”
赵锦绵听着齐怀恩装模作样的告罪,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再清楚不过。
什么花瓶难找,全是糊弄人的鬼话。这齐大内侍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踩在他们刚刚演完《红墙柳》的当口进来,分明是早就算准了时间,特意留出空当,好让他陪着赵铉琮演完这出令人作呕的昔日旧梦罢了。
赵锦绵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将木匣扣严实:“既然齐公公回来了,那便插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