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敏英不想面对延煦,只想自己一个人躲着,他感觉到羞愧和自责,不该把情绪带到排演中,大家相聚本来就是因为兴趣,他们没有拿一分钱,他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导演,无论如何没有权力也没有必要发火,他现在状态很不好,还没有能力面对失控的后果。
延煦走到格敏英旁边,站着斜靠在化妆台边上,递过来一罐香蕉奶昔。
格敏英接过来,没有打开,在手里拿了一会儿,而后放在另一边的化妆台上。
“为什么今天心情这么不好?”延煦问。
“因为压力大。”格敏英说。
延煦看着格敏英,仿佛能看得出他不是在说实话。
格敏英瞟了延煦一眼,继续把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和延煦对视。
“昨天,我和盏湃栀出去,是和一家卖文具的公司谈赞助的事,”延煦说,“他们愿意给一笔可观的经费,只要背景里放一些他们公司的文具,还有话剧结尾的时候说一些感谢赞助的话。谈得很晚,酒喝得太多,就在酒店里住了一晚上,睡两个房间。”
格敏英意外地看向延煦。
原来延煦是去解决话剧社经费不足的问题,格敏英随口说过这个问题,延煦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可是私下里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延煦走到格敏英面前,蹲下去,大而温热干燥的手掌分两边放在格敏英的膝盖上——原来是格敏英坐着,延煦站着,格敏英在低处垂着头,延煦在高处俯视格敏英的侧脸,而现在延煦到了低处,微仰头看着格敏英。
格敏英两边膝盖上的感觉格外明显,像落上了两块正在预热的烙铁,他紧张地微微后撤上半身体。
延煦抬起右手,从格敏英前面抄到他的脖子后面,把想躲避的格敏英揽得向他靠近,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格敏英能看清延煦的每一根长睫毛是怎么排布的。
“如果你怕我被别人抢走,就不要故意对我那么冷淡。”延煦说。
格敏英垂着视线,无力地辩解:“我没有……”
后来延煦订了许多外卖,买了许多吃的到话剧社,在愉快的吃喝氛围中,延煦恰如其分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格敏英为话剧付出了很多,压力爆炸,又说了大家要一起努力团结友爱一类的话,中间穿插着一结幽默的小词句,一个小疙瘩就轻轻松松地化解掉了。甚至那几个没有走好位的演员还私下里向格敏英表达了歉意,说以后会更认真云云,之后的排演果真进行得更顺利。
而延煦拉来的赞助比格敏英想象中还有可观,不止够这次话剧的道具经费,接下来几场话剧的道具经费也有着落了,格敏英身上的一大半负担都卸了下去。
在紧锣密鼓的排演中,开演日到了,来的人特别多,一方面是格敏英前几次话剧弄得挺有模有样,在校园里打出了一点儿名气,另一方面是延煦作为校园里最受关注的风云人物,给这次话剧带来了更多的热度和话题,总而言之,话剧社的礼堂塞得爆满,过道上、边角里也站满了人,还有很多人挤在外面,为进不来而着急。
格敏英站在留给工作人员的位置,紧张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这么多人来看,受到了这么多关注,众口难调,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不能保证能让他们满意,他很不想让他们失望。
也许他们来,好一部分是因为冲着延煦,可是,格敏英还是希望他们能在其中看到他辛苦雕琢出的东西,能为他设计的剧情和画面而感动,希望他们下一次来,是因为导演格敏英,而不是貌美如花又英姿飒爽的延煦。
格敏英接到了外卖电话,还以为是延煦给他买的什么东西,安抚他的紧张,可拿到才知道,是髦代承买来的花,祝福他的话剧大获成功,还说他在食堂打工,没有办法来看,不过打工结束后会来。
格敏英把一个饭店的地址发给髦代承,说话剧结束后话剧社的人会一起去那里吃饭,要是髦代承来的时候话剧结束了,可以直接到那个饭店去。
话剧开始,演员们经过无数次的排演和磨合,已经非常熟练,表演时流畅而激情澎湃,像是已经把每一个情绪和每一句台词都刻进了骨子里,而格敏英设计的环环相扣、一波三折又层层递进的剧情,把全场观众的情绪调动得跟着起起伏伏,他们全神关注地看着,格敏英没有在观众中找到昏昏欲睡百无聊赖的表情。
而延煦卓绝的气质、外貌和表现力,更是将全场的痴迷和神往推到了绝对的高点,话剧变成了一个华彩夺目的宝冠,延煦是其中最光耀迷人的宝石,当最后延煦带着浓重的悲剧色彩,作为一个英雄,说完最后一长段悲壮宣言,倒向波澜装阔的海面赴死时,台下大部分观众都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包括格敏英,这个话剧是他精神世界的孩子,延煦倒下去那一刻,引起他精神世界一阵撕心裂肺的哀鸣。
演出像髦代承祝福的那样,大获成功,格敏英到后台去,想跟延煦说他演得特别好,表现力强得简直能击穿人的灵魂,可是他到的时候,后台已经挤满了争相向延煦表达狂烈热爱的观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