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易容确实不太来得及,但灯会风俗是未婚男女人人带上面具,你可以去啊,不用担心戴个面具会过于显眼或者会暴露身份什么的,你没逛过黎阳的灯会吧,那热闹得很呢。”张扬看江山还在犹豫,继续道,“哎呀,你就陪我去好了,我想去。”
“好。”江山见张扬这么说,就应下了,心想着去看看也好,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几天好活,凑凑热闹吧。
用完年夜饭,江山就和张扬戴着预先准备好的面具上了街,远远见几对青年男女在那里互换面具,没等江山问,张扬就解释道:“这是黎阳风俗,灯会上未婚男女会戴上面具,若双方聊得投机,互相看对了眼,便交换面具作为定情信物。”
“会不会有已婚的来戏弄人?”江山走在张扬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道。
“喏。”张扬用下巴指了指前面一对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
女人的嗓门很大,隔着老远都听见:“贱骨头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吗?本来今天过节老娘我不想打你,老娘今年没看住,还敢戴面具溜出来逛灯会了!”
“就玩玩!”
“就玩玩?伤风败俗,老娘脸还要不要了!你今天必须给我滚回去!”女人说着,揪着男人的耳朵,男人也不敢再说什么,闭上眼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
“一般已婚的出来逛灯会,都是一大家子来,不过,有例外。”
“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繁灯夺霁华。张扬在前边走得很快,时而回头看江山的位置。
江山不紧不慢地跟着,张扬忽然住步了,他等在一条叉路口,江山和张扬隔了将近三十个人的距离
“别跟丢了。”见江山跟了上来,张扬扯住江山的袖子往前走,巷子很暗,隐约能看见路,叉路很多,确实容易跟丢。
张扬带他七拐八拐后,豁然开朗,迎面是一棵大树,树干笔直,目测有五人合抱那么粗,树枝上挂了好些红丝带与祈福牌,看起来像颗月老树,周围摆了一圈蜡烛。地方很偏,人却不少,流萤在四围飘飞。
“这棵树可灵了,听说长了五百多年。”
“求姻缘的?”
“求什么的都有。”张扬往功德箱里放了几枚铜板,取了祈福牌和笔递给江山。
“河山无恙,看起来像是你会写的东西。”张扬看着江山的牌面,说道。
“你写了什么?”江山问。
“想不到吧,和你写的差不多。”
写得差不多……大抵是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类的吧。张扬潇洒任侠,不是什么经世致用忧国忧民的人,为百姓祈福,确实让江山有些意外。
“这里太挤了,我去那一边挂。”
张扬终究是不敢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写的东西,他拿着祈福牌,从下往上慢慢检查,下面的三个字是和江山一样的“山无恙”。
“江山无恙。”
一字之差,确实差不多,不算骗他。
“河岸那边有放河灯、天灯的,子时在那里看烟花最好,可惜你之前都没来对日子,我们走快些,应该能正好赶上。”
张扬挂完祈福牌后,抬眼见点点天灯腾上来,便提议道。张扬一方面是想去放灯,另一方面则是催江山走,他可不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被江山看见。他尽量挂得很高了,却依旧不放心。
“河灯,我先前只在说书人那里听过。”
“旧都都没有?这回带你开开眼!”
从巷子出来时,人比以前多得多,熙熙攘攘地酱成一团。人太多,张扬没好意思扯江山衣袖,便叮嘱他跟紧一点。
张扬还是同之前一样,走路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我跟着呢,别三步一回头的了,我看着都累。”江山紧在他后面,有些不耐烦。
张扬闻言,听话地继续往前走,但他走得实在太快,江山有些跟不上。他和反向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面具都给撞掉了。
江山边道歉边低头去拾面具,却不想眼前人快他一步,先摸到了面具。
“多谢。”
“怀柏放着京中的高门贵女不要,到这乡野小城找姻缘,着实叫人惊讶。”
江山没应话,将面具戴上,系了个乱结。
“不讲话也没用,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江山系好面具,方才抬头看身前人,这声音语调,不是冯文御是谁。他为什么到黎阳来了?也是来躲避追捕的?真是冤家路窄。
朝堂上二人政见不合,冯文御是二皇子的人,江山则忠于太子,冯文御没少给他下绊子。他为人阴毒,还颇爱落井下石,江山与他不和,断不能叫他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江山思索了一番,为了不死,今天就豁出去了。
“哎哟,是许郎么?人家好久不见郎君了,甚是想念呢,算算日子,你是多久没来南风馆了呢。”江山脆笑两声,嗲着声音娇嗔道。
“你发什么疯。”
“郎君胡言,你不是讲化成灰都认得奴家么,今日不过穿戴得齐整了些,便胡诌我做他人,真真伤透心了。若是嫌这身不好瞧,奴家换就是了。”江山说着,纤长的手指轻轻抓住冯文御的手臂,两眼含情脉脉,对上冯文御的眼睛,满是委屈,眼里还腾起了一层薄薄地雾。好像真有这么一段情事似的。
他的一双桃花眼,又勾人,又销魂,若做女子,不知得多少人爱。
冯文御愕然,怀疑自己是真认错人了,至少在他的印象里,江山不会这么恶心不要脸,只看一眼也许是看花了,再说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抱歉,可能我们都认错人了,我不姓许。”冯文御说着,像手臂上粘了个赖□□似地,他嫌恶地把江山的手抹下来,甩了甩袖子,径直向前走。
江山回头看他的背影,用袖子擦了手,心里直犯恶心,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他自己都看不惯自己刚刚的作态。好在方才戴上了面具,若不是心狠咬了自己嘴唇一口,江山可能还挤不出眼泪。
江山刚想着跟上去找张扬,转头就见这虎头虎脑的家伙东张西望地从自己身边路过。
真是个蠢货。好在江山眼尖,不然得找到什么时候。
江山上前拉住张扬,张扬刚回头便被江山慌手慌脚地捂住嘴,张扬被吓了一跳。以至于多年以后在松州灯会上,他见到江山的那一刻依旧能想起来。
江山的眼神绕过自己好像在找什么人,张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人找到了,他用气声轻轻说道:“小爱,你捂的是我面具,我还是能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