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阳城中灯火通明,与长空悬着的皎皎月光呼应。
坊市虽喧闹,但城中大多人皆围在中央石柱处翘首以盼,白瓷面具在无数灯火映衬下散发出幽然冷光,他们面朝高台缄默无言,就如同憧憧鬼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长久安静倒是让钟昱品出几分违和,而高台上红衣女子仍旧端庄,却自先前发言后便不再开口,好似无意识般的目光汇于钟昱这边。
“哎!钟兄弟你们在这!”
此处场地安静已久,却随着一道熟悉豪迈的喊声忽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呼喊,小娃娃的哭叫,就连人群也在此刻开始流动。钟昱后方人挤人,他慌忙主动拉近与于筝的距离防止走散。
也是凑巧,钟昱避开吵吵嚷嚷的其余人,刚好向着鹤立鸡群的宋角而去。
宋角不知何时换了新衣,可长袍都遮不住他一身腱子肉,远远瞧着倒是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可就是这般的魁梧大汉手中却捏着个细细的竹竿,竹竿上系着细线,细线尽头是个忽明忽暗的小白兔子灯。
“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宋兄何出此言?”
钟昱笑眯眯看着宋角,忽略周围百姓似有若无的探究视线,接着道:“商姨都这般盛情邀请,在下以及内人哪有不来的道理?”
他视线远望,高台上女子不再朝向自己,不知鼓捣些什么……
不管了,先应付眼前这人。
“钟兄弟说的对,咱们都要乐呵呵的。”
说完提起那盏灯,在钟昱眼前晃了晃。
“要不要来盏花灯,等会祈福要用。”
见钟昱面露疑惑,宋角嘻嘻一笑,颇为热情介绍:“咱们这的观月礼,观的从来不是什么月,就是为的让神使朝瑶池仙祈愿,什么来年庄稼丰收,风调雨顺的,还有最重要的啊……”
他语调上扬,竟不再往下说去,倒是卖了个大关子。
“就是做一盏花灯,可有大用处,到时候你们便知。”
钟昱虽搞不懂,但宋角这般说话不说满,极其喜好卖关子的,倒是像极了那位先前在自己身旁扮猪吃老虎的小师叔,这样一想,就连性子……也出奇相似。
“什么神使?”
身旁于筝抬眼轻飘飘看了宋角一眼,似随口一问,但钟昱能明显瞧见对面壮汉手都哆嗦了下。
怎么这般怕于筝,虽说他真实身份好像是人人都怕的暴君,但失去妖力的他,现在充其量就是一只傻狐狸。
对了,这制作花灯之前似乎还有一句神使要什么祈愿?
“喔,这个,就是姑母现在要进行的,快看仪式快要开始了。”
随着宋角的提醒,二人朝着正中央高台望去。
随着圆柱后方一大簇烟花盛放,高台之上鼓声雷动,琵琶声渐起遮掩住人群嬉闹之声,而那道红色身影也随着鼓点舞起,手中拿着铜铃轻轻摇晃。
她步子虽轻盈,但远远瞧着又像是某种祭祀的乱舞,乱中有序,铃铛乍然响起,迎着其身后乐师琵琶的奏响,倒是有种空灵之感扑面而来。
围着的百姓皆是沉溺其中,唯有两个拉着手的小娃娃嬉嬉笑笑,他们手中拿着桃枝,如同两个年娃娃般。
其中一扎着羊角小辫的小姑娘边看边学,台上女子摇起金铃,她便摇摇花枝,只有片片花瓣应声而落,台上女子足尖轻点灵活旋转,她一个回身差点撞到身后同样拿着花枝的小娃娃。
“阿姊,赶快去那处看看,我好像看到了泥人!”
那个小娃也不恼,拉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就往人群缝隙钻过,一溜烟消失在钟昱视线中。
“哎哎,快要到最重要的部分了!”旁边有人大喊,不远处的宋角也朝着一个方向指去。
钟昱顺着众人目光注视方向望去,见那华服女子手中金铃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宛如白练的白色长剑。
她剑指天穹,似在与天同歌,而此时耳边鼓点急促、琵琶语也如急骤,随后反手持剑横于身前,而一滴雨水却在此刻正好砸在长剑剑刃之上。
众人抬头看天,正中圆月不知何时被黑云遮蔽,月光窥而不见,只有夜风卷着雨丝悄然飘落,他们无人躲避张开双臂,接受着洗礼。
钟昱目光仍然放在台上女子身上,而她只是静静瞧着剑上雨水积攒,雨水从剑身上滑落,连成一串晶莹的珠串。
他只觉得有些无趣,而当迎着雨水,剑身开出朵朵金莲时,钟昱无疑是惊讶的。
那剑上金莲花瓣透明,却散发着金色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透出几分生机。
商姨轻轻挥动长剑,凝聚起的剑气轻柔擦过雨滴,花卉摇曳,竟直接将连绵的细雨斩得断了层。
这究竟是什么剑招?竟能无视这自然法则,虽看着轻柔但能硬钢以柔著称,包容万物的水。
钟昱修的剑法是玉昌宗的玉宇剑诀,讲求的便是以速融入剑中,唯快不破,从未见过这般柔的剑法,今日一瞧倒是……有了几分感悟。
“钟兄弟,我想着你也是练剑的,瞧了这套剑招,可有什么想法?”
“轻柔不失钢强,优美不失气度,可谓在下见过之最。”
钟昱没浮夸,这套剑招的的确确是他见过之最好的,也是极有助于他修炼的,但……
“此剑招为莲曰九式,而姑母所展示的便是第一式,惊雨。”
宋角虽缩着脖子,护着臂弯中的小灯不被淋湿,但语气中不掩得意之色。
“此剑诀乃瑶池仙亲授,姑母学了个十成十,但观月礼中只需展示前三式。”
说罢,回首“瞧着”钟昱,哈哈笑了一阵:“旁的就不用展示了,毕竟要是有钟兄弟这般好武艺的,都要偷师了去。”
真的还准备偷师的钟昱歇了心思,他不为千商人,但这般要失传的剑招他倒是觉得可惜。
也在此时,黑沉乌云散尽,那轮明月重新耀于众人眼前,一束皎洁月光照在石柱顶端之上,光滑石柱登时反射月光,将那半圆水池照得亮堂堂一片。
钟昱定睛瞧着那半圆水池,淅淅沥沥的雨丝淋在水池中,而红衣女子下了高台,两指轻轻擦过剑身,又将长剑放入池水,也是瞬间,那半圆水池里开出朵朵莲花,竟与那剑身上一般无二。
这观月,观的竟是镜中花,水中月。
众人皆屏息凝神,雨声渐息,池中莲花也跟着消退,方才的一切就如黄粱一梦,那种不真实感再次席卷钟昱。
结束了吗。
钟昱立于场地中央,在这一刻却听不见其余声响,像是周身被实了隔音法阵,而眼前的仪式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般,红衣女子弯腰持剑,不再动作,其余观望百姓也岿然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钟昱不住蹙眉,回身想向后方瞧去,却被一道焦急嗓音打断。
“钟兄弟!”
迎着钟昱疑惑目光,宋角掩唇清嗓,声音也有些发虚:“咳,我看着仪式也快结束了,不如咱们去做花灯?”
也许怕钟昱抗拒,他仍旧是那番说辞:“亲自做的花灯才能让瑶池仙看到诚意,最后的仪式便是将花灯放在瑶池中,倒时候神使会主持……”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神使。”
钟昱倒是发现这宋角似乎一直在引导他们参加这个仪式,也一直用他们感兴趣的神使做饵,到底所求何事。
“神使很神秘,只有到最后才可会露面。”
宋角一手提着灯,一手挠头,说话声音越说越小。
这时于筝拉进与钟昱的距离,凑到青年耳边低语几句,钟昱抬头觑了一眼于筝,后者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你确定?”
对方重重点头,两人十指紧扣,于筝抬起拇指轻轻摩挲着钟昱的手腕,带来一阵痒意。
“麻烦宋兄带我们去了。”
钟昱再次恢复温润谦和模样,前后态度转变巨大,宋角也不经有些失神。
“不是要做花灯吗,为何还不带我们去?”
听见于筝的声音,宋角却快速清醒,回身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手中花灯也止不住晃悠。
“我,我没事,你们跟上啊。”
钟昱扶额叹息,拽着于筝就跟上,口中还咕哝:“怎么先前没发觉你这般贪玩。”
一路上钟昱心中都忐忑不安,谁也不知宋角会不会直接对他们动手。
而他们站在一挂着五光十色灯笼的小摊前,钟昱愣了,还真的是来让他们做灯笼的,难不成要在最后环节下手?
钟昱抬头,却见到挂满彩灯的小摊中央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阿颜额心的红色印记极其明显,让人一瞧见便知是谁。
‘哥哥,也来做灯吗?’
阿颜一瞧见他们便蹦蹦跳跳来到他们面前,将剔透的蓝石头举过头顶,让钟昱瞧清上面的字符。
“当然啦阿颜,那你可以教我做吗?”
他抚了抚阿颜的小脑袋瓜,不知为何,心中面对这个小姑娘总也提不起半分警惕,总觉得就应该如此……
阿颜点头如捣蒜,招呼几人坐下,可此处除了先前她自己站的小凳子再无其他,众人只好在旁石阶上坐了一排。
小姑娘挨个发了油纸、竹竿与面糊。随后便像小大人般立在几人面前,开始慢慢教学。
“我们阿颜可是小公主,一般还不轻易教人。”
瞧着阿颜这般模样,坐在右侧;边上的宋角不经调侃,却被阿颜用竹竿敲了一击。
‘做事要专心,宋三哥。’
灵石被阿颜怼到宋角面前,她插着腰,还是宋角做出框架才肯罢休。
“阿颜,这是做的河灯,还是孔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