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背靠书架,屏息凝神。
来到藏珍阁后,他原以为会在此地见到周庄主本人,没想到事与愿违,这儿除了几位打作一团还差点把这儿炸了的神仙外,便只剩下械偶。
周承依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拜火教一行人走后,械偶们便各自回到原位,有几个不知从哪儿寻来了拖把、扫帚与木桶,开始清理先前杨明霄与沈从风打斗后的室内残局。倒地的书架、区隔空间的屏风、受损的物件被一一分类、整理、还原。
“雷震镖头,有事?”
雷震呼吸一滞,循声望去,见面前不知何时立着一具械偶,木质面孔线条僵硬,偏偏发出的声音,与方才同拜火教中人交谈时一模一样——正是周承的声音。
他原是来找人,未曾想,对方竟先一步找上了他。
雷震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你是……周庄主?”
械偶听完问题,在原地静立片刻后,转身离开:“如果你只是想问这个,你可以离开了。”
“等等,”见械偶转身抬步便走,雷震赶紧叫住对方,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小盒子。
那盒子不过掌心大小,却做得异常精致。外壳以细木为胎,层层髹漆,只是漆面如今已因岁月与行路磨得斑驳。盒子四角嵌了层细薄金属作为包边,其中一角微微翘起。
那盒子就这么静静躺在雷震掌心之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压在他心上十年有余。
雷震道:“我此次来,是想把此物还给您。”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嘴角微扬,笑意很淡,或许是担子终于放下,雷震语气轻快,半开玩笑道:“不过只剩下个盒子,倒有点买椟还珠的意味了。”
械偶接过盒子,好一会儿没吭声,木质手指拂过盒盖,头却不低下细瞧,大概是械偶没办法低头吧。
良久,它打开盒盖,如雷震所言,盒内空空如也,里面存放的物件早已不知去向。
雷震与械偶对视着,总觉得那双灰蓝色眸子看着有些不自在。可若是移开视线,又显得失礼,他只好站在原地,静默等待。
“你押镖途中,从未打开看过?”械偶忽然问。
雷震摇头:“我们只负责将货物送到指定的地方,这是护镖的规矩。”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盒子里没东西的?”
雷震先是沉默,深吸一口气后,道:“侯景明带人来劫镖时,我们实力不济,没护住。”
“也就是说,”械偶合上盒盖:“这个盒子,从一开始便是空的。”
它将盒子递给身旁另一位械偶,看着雷震:“你们并未失镖,为何不解释?”
雷震低下头,肩背微微绷紧:“没护住就是没护住,东西不在,不能作为借口。”
一时间,藏珍阁寂静无声,械偶敲打修补器物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现在,”周承的声音再次响起:“终南镖局还接镖吗?”
雷震猛地抬头,没料到对方会忽然问这个。片刻后,他老老实实答道:“接。”
“我这儿有批货,需要运往长安。”械偶语气平静如初:“过几日,你再带人来庄里。”
雷震怔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郑重作揖:
“……定不负嘱托。”
械偶目送雷震走出石室,石门在其后缓缓合拢,藏珍阁重归于寂静。
烛火映照下,一排排木质书架静默伫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至宝铺陈于架上,无声诉说着过往。
所有客人尽数离去,械偶们各司其职,修补破损、归置陈设,唯独那位接过盒子的械偶,未回到原位,而是拿着盒子,沿着书架,向石室深处走去。
待到尽头处,那械偶竟是抬手,抓住将自己的头,向上一扯——
金属外壳被利落卸下,下一瞬,白色发丝倾泻而下,披散于肩背之间,隐于械偶之下的脸显露出来:肤色苍白,透着久不见天日的微微病态,瞳孔并非中原人常见的黑,而是罕见的淡蓝色。
四下无人,他索性抬手,一把将工作台上尚未组装完成的械偶残躯拨到一旁,随意坐了上去,后干脆仰躺下来,单手把玩着雷震递来的那个小盒子。
他喃喃道:“忙里忙外,最后就拿到这么个东西。”
解开身上其余外壳甲饰,金属落地的回音在石室内格外清晰。他换上械偶递来的布衣棉袍,又将那枚墨玉玉佩挂回腰间。
所有伪装尽数褪下,正是多少人来想寻想见,却未睹真容的暮雪山庄庄主:周承。
周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单手操纵械偶们继续收拾残局,百无聊赖地躺倒在工作台上,仿佛这满室至宝、连日风波,都不过是他茶余饭后的消遣。
这次赏花会,他发出去的邀请函,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跟着来了,好在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大乱子。
那火舍利子,大抵是自己父亲欲藉此续命,不知怎的没成功,趁虚而入的外家旁系本以为捡着个天大的便宜,没想到捡着团火,连命都一并赔了去。
与陆徽的推测相反,周承根本不关心那些被侯景明屠戮的“家人”,毕竟他当年,就是被这些人送下悬崖。
上回赵翎谈及,周家上任家主周皓,有幸获得一件西域珍宝:琉璃火舍利子。
得此物后,老人家直接改头换面,转投红神麾下,日夜祷告叩拜,妄图让早已衰败不堪的身躯重燃生机。
彼时,周家直系的下一辈里,只剩下周承这么一个年幼的白子。外系蠢蠢欲动,早已开始盘算如何将整个周家,连同这庄内所有宝藏,一并吞下。
信仰虔诚的老庄主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
见不得光的白子常年待在屋内钻研机括典籍,不问世事,末了,就这么被推到崖边,称他是祸害家族的白鬼,当以死谢罪。
前是不可归的家,后是百丈深渊。
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少年懒得挣扎,就这么顺着推搡的力道,向后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