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风从婉玉房间逃出时,姿势狼狈,仿若被猫戏耍的猎物,从衣着到思绪皆是一片狼藉。
他几乎是逃回自己的房间,背靠门板,任由身体慢慢向下滑落。房内漆黑一片,只能听到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蓦地,他从地上站起,走到窗边,略微停顿后,又走回门边。来来回回折腾不知多少遍后,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掩面。
耳边,调笑声还若隐若现,脑中所见却是另一个身影。总是见他就微微皱起的眉,外加开口前总作为前置语的一声叹息。
脑子不听使唤,就这么频繁又无端地冒出些不远不近的回忆,沈从风抬手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没什么用。
他只好抱着剑,靠着门熬了半宿,和自己脑海里的影子较劲。没散完的酒劲涌上,迷迷糊糊间,居然就这么靠着门睡了过去。
沈从风是被鼓声敲醒的。
昨夜的酒与半梦半醒的睡眠,后遗症便是频频刺痛的头。沈从风走到窗边,眯着眼,瞧见微微冒头的旭日。
伴着一声又一声地敲击与扑面而来的风,沈从风深吸一口气,迅速穿衣束发,推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准备同他问好的店小二端着盆热水,目睹少年狂奔冲出大门,活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来长安这么多日,沈从风还是头回见到清晨的市井街巷。
坊市门才刚开没一会儿,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街上人影稀疏,偶有几个挑担的小贩匆匆走过。
街角早餐铺冒着热气,沈从风随便挑了个,给自己买了俩刚出炉的包子,在他手里颠来倒去好一会儿才敢下嘴,一口咬下,肉汁飞溅,烫得他直吸气。
他就这么啃着包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注视着人们卸下店铺门板,宣告今日正式开张,卖菜卖花的小贩则三三两两,挑着担子篮子出现在街头巷角。
旭日东升,长安就这么活了过来。
除了打理自家铺子的商户外,这个点儿,大街上最常见的便是自酒楼食肆里踉跄而出的酒客。通宵达旦的人们各个扶着墙出来,皆是一副酣醉模样,就这么摇摇摆摆回家去了。
沈从风胡乱逛着,边走边瞧各家门口挂着的招牌,直白书写“胡姬酒肆”最为常见,也有毫不客气地打出“天下第一蒸羊”的店铺。
蓦地,沈从风停下脚步。
那木质招牌暗色偏深,撰字用的墨汁也是极黑,若不是晨光一缕,几乎瞧不见招牌上的墨迹。
沈从风揉了揉眼,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眼花,喃喃道:“清心茶楼……?”
四个大字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上边,同他在竹林镇所见那家,可以说分毫不差。
店门敞开,门前,店小二正拿着扫帚洒扫,抬头瞧见沈从风,见他一脸失魂落魄,只把他当成是昨夜宿醉未归的酒鬼一位,歉意道:“客官您来得真早,不过本店还没开门迎客,要不您……”
店小二细细瞧来,见这酒鬼衣料华贵,腰间还佩着剑,话锋一转,赶紧找补道:“要不您先进去坐坐,咱拿清茶给您提提神?”
沈从风没理会店小二的招呼,抬脚便往里走。
茶楼里空荡荡不见客人,一张张桌子板凳整整齐齐摆着,清晨微光照耀下,浮尘悠悠地飘在半空。
沈从风在大堂随便拣了个位置坐下后,店小二竟真给他端来杯清茶,白瓷盖碗,茶汤清亮,几根茶叶梗子还立在水面上,腾腾冒着热气。
他其实不喜欢绿茶的味道,绿茶又苦又涩,喝了还睡不着觉。可这却是那人的心头好,桌上总会放着一盏,思索时会端着杯,无意识地摩挲杯沿。
一直到茶凉,沈从风终于端起茶,微抿一口,而后在杯盏边放了几个铜钱权当谢礼,起身准备回沈府时,便听“砰”一声,原本只开了一半的门被人撞开,一群酒鬼簇拥着一个老头,呼啦啦涌进店内,酒鬼们脚步虚浮,面色却红润有色,不知是酒气未消,还是兴奋劲上头。
店小二:“……”
刚要送走位爷,怎么又来了一堆。
“小二!”酒鬼们扯着嗓子嚎道:“这老头说要给咱们说件江湖逸闻,是此前长安从没说过的本子!”
那说书老头被这么群人簇拥着,表情却异常享受这待遇,抄着手,哼哼道:“没错,正式在下最近听闻的一桩新鲜事儿。”
沈从风听到这儿,顿时来了劲,抬起的屁股登时落了回去。
他听过看过的话本,没一千也有个八百了,既然是新本子,哪儿有错过的道理。
店小二手握抹布,这一大伙人,他纵使想拦,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只得道:“哎,行吧,客官们吃点啥?”
酒鬼们欢呼着把说书人送上了台。老头也不客气,接过店小二奉上的茶,清了清嗓,这才开口——
“话说那暮雪山庄,每年初春,都会举行一场赏花会,这赏花会虽然打着赏花的噱头,其实是场周家办的拍卖会,专卖他们收藏的奇珍异宝。”
沈从风:?
这开头听着很耳熟啊。
想象中听书时的酣畅淋漓荡然无存,身为话本“主角”,沈从风纯粹抱着“我倒要听听有多离谱”的决心,硬生生挨到最后。
比如在整个话本里,清心茶楼毫无存在感,故事情节变成了中原武林盟与西域拜火教的巅峰对决,并最后以拜火教的落荒而逃告终。而他从始至终都没见到面的暮雪山庄神秘庄主,其实是位妙龄少女,对拯救暮雪山庄于水火的武林盟少盟主一见倾心,二见求婚。
最终,两人共同饮下长生不老药,双双飞升,成为一段佳话。
这对吗?这不对吧!
沈从风好气又好笑,却又不能真冲上台去,冲那老者发脾气。话本评书嘛,那肯定是越夸张越劲爆,才越有人捧场。
毕竟他也爱看这类。
评书毕,清心茶楼也正式迎客,开始今天的生意。沈从风站起身,绕过起哄的酒鬼群体,朝门外走去。
推开门,又一人堵住他的去路。
黄云舒一愣:“沈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