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舒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展开给阿尔悉达瞧：“老规矩，最近见过这人么？”

阿尔悉达一见那画像，拍着膝盖哈哈大笑：“你还没放弃抓他啊，要我说，你俩各退一步，他少跑几趟，你少追几回，大家都省事，岂不美哉。”

沈从风闻言，也好奇地凑到跟前，画中人长着副西域面孔，一头鬈发浓密卷曲，在画上极其显眼。而比那张脸更扎眼的，是下方明晃晃写着的几个字——赏金一千两。

这人他熟，前几天这人还在暮雪山庄跟他插科打诨。早知道这么值钱，沈从风当场就把他绑去卖了。

黄云舒没理会阿尔悉达的调侃，只是走到房间角落，默默打开角落里的箱子盖，里头装着各色染布与丝绸——那是长安明令禁止贸易的货品。

黄云舒从里面拿起一匹，细细端详，丝绸流淌于指尖，光泽似湖水波浪：“什么时候他来帮忙送货运货，记得叫我。”

阿尔悉达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个……令使你所指何人，还望明示啊。”

黄云舒微微一笑：“放下，我肯定会等你们货运出去了，再动手的。”

沈从风立在原地，感到局促，自己好像无意间误闯了一场大声密谋。

沙赫尔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阿尔悉达抬手拦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行，依你便是。”

黄云舒脸色颇为满意，他叠好已有折痕的通缉令，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展开来：“我在找这个人，如果你们有消息，立刻联系我。”

这回的画上是位年轻男子，眉目清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这位同样是沈从风的熟人——武林盟少盟主杨明霄。

阿尔悉达点头，招呼来几位护卫，附耳吩咐了几句后，回道：“已经叫人去查了。”

言罢，阿尔悉达转向沙赫尔：“你先领这位沈公子去院子里转转吧。”

沈从风知是有些话不便对外人讲，识趣地站起身，冲黄云舒点点头，跟着沙赫尔往外走。

二人走后，阿尔悉达敛去笑意，神色严肃：“丝绸一事，还请令使帮忙保密。”

黄云舒撩起衣摆坐上榻，还不忘给自己倒了杯奶茶，问：“你洗心革面这么多年，不是早就不碰这些了吗，这回是为了历练那小子？”

“嗐，哪儿的事。”阿尔悉达饮下茶，咂了咂嘴，摆手道：“这就是那小子给我领回来的麻烦事儿！”

黄云舒挑了挑眉：“他不是一直很听你话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此刻的阿尔悉达，褪去麾下万金的商团团长身份，只是位为家中小辈操碎了心的寻常长辈：“他爹娘为保护商团战死，他又那么想证明自己……”

黄云舒平静道：“走私可不是什么证明自己的好路子。”

“你当时可是大哥大嫂叫个不停。”阿尔悉达抬起头，嘴角不住上扬：“还说要给他当干爹，可怜哟，干爹要亲手缉拿自己的干儿子。”

黄云舒一口茶喷了出来，连带着呛了老半天才缓过劲。

擦了擦嘴角的茶水，黄云舒道：“咳，总之，这路子太过凶险，近期道上也不太平，你们还是谨慎为好，这事若是被人抓到把柄……可是死罪。”

四字落下，屋里落针可闻。

良久，阿尔悉达摇摇头：“我会小心的，多谢令使提醒。”

二人沉默地居于榻上，半晌，听得阿尔悉达忽然道：“云舒啊，我已经老了。”

“少来，”黄云舒咽下果干：“西域谁不知道金泉商团手段了得，龟兹可是至今还流传着你百羊杀千士的传说呢。”

“你倒是没变，还天天跟在赵翎屁股后面跑。”见黄云舒不买账，阿尔悉达哼了声，也开始揭人老底。

“说谁跟在屁股后面跑呢！”

黄云舒腾地坐直了身子，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阿尔悉达把话绕了回去：“都回长安了，不如顺便回个商团，带带你干儿子，如何？”

“不如何，”黄云舒干巴巴道：“武林盟于我有恩，至少得把他们少盟主全须全腿带回去，才有后话可谈。”

“好罢，便依你。”阿尔悉达也不反驳：“商团帮你找人，找到了，你来商团。”

黄云舒：“？”

人就不该跟奸商打交道！

沙赫尔领着沈从风出来后，带着沈从风绕着院子逛了起来。

这院落比沈从风想象的大得多，除了正厅，还有好几间仓房，占地面积丝毫不逊于长安城里那些名门府邸，各处还点缀着别致的异域摆设——门口挂着染成彩色的挂毯，窗台下摆着造型奇特的陶罐，墙角偶尔可见半人高的石雕，雕着长着胡子的怪鸟、头发卷曲的西域面孔等稀罕面相。

沙赫尔走在他身侧，字正腔圆地介绍道：“木安少爷应该已经同您介绍过了，金泉商团自呼罗珊而来，常年往返于龟兹与长安，若沈公子日后还有其他需要，直接来西市找我们便是。”

沈从风点头，呼罗珊、龟兹这些地名，他都只在山上的典籍里见过，算是头回接触正统西域人，实属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