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1坐在床沿,两只光脚踩在地上,脚趾紧紧蜷缩着。
郁离蹲下来和他平视,“您的名字是?”
这是郁离的一个个人习惯。
曾经他身边很多人都惊讶于他能记住身边所有人的名字,并且总是会挂着笑脸用叫人如沐春风的语气将名字叫出来。
0951的反应和以往每个人都不同,他沉默了一下:“你们叫我0951就可以。”
“……好。”郁离并不强求,“您对事情的开端还有印象吗?”
“当然。”0951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自己问过自己很多遍。
“那天排班表上忽然有我的名字,我原本不信命,那时候也开始信了。给我分派去的是西区那片旧厂房,走到一半带队的让我们分开搜,你们既想必也清楚,我们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比不得你们异能者。”他停了一下。
郁离不置可否。
“异能者当然不会顾及我们普通人,我那时候跟着队伍走了很久,又累又饿,就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于是我就拐进配电室……不对,不是配电室,是配电室旁边那个——那个什么来着,总之就是有一扇铁门,上面用粉笔写着编号。几号来着……我当时看了一眼,现在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顾羲和没有催他,“带队的是谁。”
“是个火系异能者,我不知道是谁。”这回他没有任何犹豫,但紧接着又顿了一下,“不对。带队的是那个火系异能者,但让我去搜那个方向的是另一个人。他好像不是异能者,是跟我们一起出外勤的另一个人。”
“您记得他的脸吗。”
编号0951皱起眉。
他努力想了片刻,然后摇头。
“长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但我记得他脸上有个疤。”
郁离看着这个瘦得脱相的青年努力回忆的样子,压低声音问:“您在这里待了多久。”
“十二天,这个我可以确定,虽然这里没有阳光,但每天都有一顿饭供应,所以我能知道过了多久。”他这次很笃定,但他马上又自己推翻了自己。
“不过也可能是十三天,因为有一顿饭送来的时候我没睁不开眼,感觉眼睛被分泌物糊住了,浑身更是没力气。后来我听隔壁的人说那天送过饭,但我没吃到。所以对我来说是十二顿,对他们来说是十三顿。我不知道该算哪个。”
“十二顿您吃到的,那就按十二天算。”郁离说:“他们给您打的是什么。”
“他们说是营养针。”0951把手肘翻上来,露出那片已经被治愈异能清干净的皮肤,“但有一回那个白大褂推针的时候没戴手套,他拇指按在我手肘上,我感觉到他指甲缝里往外渗冷气。”
“冷气?”
“对,就是冷气,我当时想,这肯定不是营养针。什么样的营养针也不会把打针的人也搞凉。”
他说到这里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确认。
“针剂是什么颜色。”
“灰绿色。在瓶子里的时候是灰绿色,打进血管之后——”他忽然停住了。这次停顿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他看着自己的手肘内侧,那只黑眼睛的瞳孔慢慢放大,像是在恐惧。
“打进血管之后会发亮。”
郁离轻轻吸了一口气,发亮……未免太过于诡异。
“我右眼糊掉之前看见过一次,那时候我看见……我看见我的血管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荧光线。”0951用手轻轻摩擦着胳膊,回忆那时候的感觉。
“我见过李靖捷。”石破天惊,他突然说。
郁离意外地看着他。
“他在玻璃房外面看我们。”0951说道。
顾羲和立刻想到他们刚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那个玻璃房,0951所说的应该就是那里。
“我……我其实最怕他,因为眼神,他看我们的那种看不是看实验数据,是看一个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这种眼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成为了他的梦魇。
“我当时想,他简直就是在喂我们。就像养一缸鱼,定期往缸里加饲料,看哪条鱼先翻肚子。跟我隔一个床位的那个人打到第三天,两只眼睛就全灰了,但他还是和我住在一起,有天半夜,他忽然站起来……然后他开始往门口走,我,我……”
“他变成了丧尸。”郁离说。
“不完全是,因为他不是被咬了之后转化的,他是从活人直接被药物转成了某种中间状态。”
“可控态。”0951说,他听到过那些人这样称呼那个同伴。
可控态。
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冰冷恐怖。
“您刚才说的这些我们相信,为了日后能有机会替您们……”郁离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但咬着牙还是说道:“平反,有没有纸质材料佐证呢?”
就算平反,又能如何?
郁离悲哀地想。
“有。”0951的反应相当平淡:“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本活页夹,每天来测完数据的人结束工作就往上填。我那本还在,在那个柜子里,锁是坏的,一拉就开。”
顾羲和转身走到那张行军床床尾,拉开柜子,里面果然有一本活页夹。
他抽出来翻开。
前面几页全是表格,密密麻麻填满了体温、血压、瞳孔反应、肌力测试结果,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看着相当之严谨。
顾羲和粗略地扫了几眼,快速翻到后面,表格的抬头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不再是生理指标,而是“转化阈值测试”。
“转化阈值测试?这是什么?”郁离喃喃,他看到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写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