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虞府前两日因姜蕙安几人住进来而热闹了些,那么这两日,这座偌大的家宅又似回到了原来的冷清。
不是他们离开了虞府,而是他们各有各的事要忙,从早到晚见不着人影。
门房的王叔大清早方睁了眼,还不大清醒时,就迷迷糊糊的透过窗,看见有人离了府。等他稍作清醒后,又看见接连有人出府。
入了夜也如此,就像前夜,他方要给大门落锁,就听到门外有人快步走来的脚步声,是姜蕙安和李二,他们赶在他落钥之前回了府。
当然他没注意到其他人回来的迹象,然而第二天,这些昨夜没回来的人,接连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踏出府门。除去不解,他更多的是不满,觉得这些人分明是客,却为所欲为,没把他放在眼里,更没把家主放在眼里。
于是昨夜,他将此事告知家主虞濯春,虞濯春只淡淡说了一句:“随他们吧,你最近辛苦些,落锁时辰由戌时延至亥时。”
王叔无奈极了,但很快想到虞夫人到底是个心有谋算之人,不会容忍任何人做有损于自家之事,于是他也没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可是今日一大早,他看见姜蕙安同聂昱白一同出府时,满腹不忿再次上涌,到嘴边时,不咸不淡却又意味深长地吐出来一句:“姜二娘子果真不是一般女子。”
瞄了眼她身旁的聂昱白,道:“大公子这两日忙,没能陪姜二娘子,府里也没其他能陪姜二娘子的女眷,由大公子的友人陪着自是很好。不过我听说,大公子今日就要回府了。姜二娘子别忘了,今夜早些回府,莫要让大公子伤了心。”
聂昱白和傅行本是楚思尧暗影司的左膀右臂,眼下则是虞翊风从前在外头养病时结交的挚友。
聂昱白微一蹙眉,想着人年纪大了都好于嚼舌根吗?他身为楚思尧的手下,虽然身手好,脑子也灵活,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于是唇边溢出笑来,要同这老迂腐说道说道。
姜蕙安重重咳了几下,聂昱白才慢悠悠地仰起头,放松了下有些憋闷的脑袋。
然后就听到她说:“翊风是个聪明人,既让聂公子留下来,就不怕我二人会有什么。他相信我,我也相信他。”
姜蕙安冲王叔一笑,随后走下石板台阶,往前走去。
聂昱白灵秀的眼眸略一顿,迈几个大步跟了上去。
“方才你说的,是真的吗?”聂昱白淡然的语气里带了分认真。
“真里只要掺了一丝假,那也是假的。譬如虞翊风这个身份是假的,那么对于王叔,我方才的那些话自然作不得真。”姜蕙安步伐不疾不徐,端出一副颇为自然轻松的姿态。
聂昱白冷笑一声,扫了眼周遭,大清早这条宽巷人不多,于是一手握紧姜蕙安的小臂,带着她四五步就后退到一条窄巷。
“放开我!你别忘了,你家大人极为珍视之物,还在我手上。”姜蕙安被聂昱白逼在墙角,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他攥紧自己胳膊的手,死死盯着他。
初晓的日晖洒落在窄巷墙壁上,落下稀稀落落的斑驳暗影。姜蕙安背靠的墙壁上,亦罩着一个被拉长到很大的黑影。
男女之间授受不清,聂昱白抓着姜蕙安的手臂已是很没分寸了,可又与她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聂昱白冷着声,低低说道:“你知道我是何意。阿绥那么喜欢你在意你,宁以身涉险,也要亲自来钱塘县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游戏,你却不信他,辜负他的一番苦心孤诣。”
姜蕙安轻扯一侧嘴角,盯着聂昱白,眸底的不屑与傲慢霎时浮现,但很快又尽数敛去,郑重其事道:“以身涉险?难道我来这儿不是以身涉险吗?!杭州府南街看似平和,实则人人自危,饱受家庭离散和丧子之苦。钱塘县疑云一重又一重,尚有无数谜团未解,尚不知有多少冤屈不见天光,有多少人有苦难言,亦不知在此间搅弄风云之人意在何为。甚至不知那人是否心存翻云覆雨之志,在众人浑然未觉之时北引祸水,殃及京城皇宫,甚至颠覆整个朝廷。此等危急存亡时刻,你竟然同我在儿女私情这种细枝末节之事上过不去,看来楚思尧的人手也不全是有为之士,譬如你就是买椟还珠的草包一个!”
“你,你——”
聂昱白满腔的控诉话语,临到嘴边全成了无疾而终的哑炮。瞪着她的双眼是充满疑惑与震惊的,像是再看一个陌生人。
他更是自心底好好咀嚼她方才的那些话。
他不是不明白那些话是何意,只是不敢相信从一个十六岁女子的口中听到那些话,更何况她是姜蕙安,杭州府颇负骄纵盛名的刺史千金。
罢了,阿绥喜欢她喜欢得紧,大抵是他说与她的。不知他究竟对她说了多少,是否将他们暗影司的老底也给她交代了出去。
聂昱白闭上了眼,另一只手扶额,深深吸了口气,又绵长地吐了出来。
姜蕙安找到可乘之机,低头猛踩了聂昱白一脚。
聂昱白吃痛,睁眼瞪着她,手依旧没松。
说时迟那时快,姜蕙安提起膝盖就往他的□□抵去。
聂昱白及时闪开的同时,瞪着的眼珠子仿佛要跃出不大的眼眶,骂了一句:“你这个——你这个——”
胭脂虎!(注)
姜蕙安伸了伸被一阵紧握后松开的手臂,提步就往窄巷外面走。聂昱白气归气,但正事还是得做,于是踏着小步跟上去。
还没走两步,就见前面的姜蕙安顿住脚步,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
日晖渐盛,姜蕙安整个人沐于一片明媚平和之下,只是眉宇间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愁情,还有爽朗坦率如她的难得的踌躇微怔。
“至于你方才问我的,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要说自然也只会同他说,外人无权干涉过问。”
聂昱白哑然,咽了下口水,然后同她一起走了。
两人来到的是不远处的一家客栈,该客栈名唤竹里居,离虞府不甚远。但处在一条宽巷,而非街面上,因而客栈外人流稀疏,较为清静。
走进客栈大堂,姜蕙安四处打量了一下,座无虚席,人满为患。有老有少,但多是男子,女子只有那么两三个年轻的。
看这些人的穿着,既非富贵之人,也非穷苦百姓,是不会让人尤为注意到的中等民户。
若是不曾在那日从楚思尧的口中得知一事,她也不会注意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