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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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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桐娘所说,她的女儿在生阮三时难产而死。阮三记得,一向狠辣的桐娘总是深夜为她的女儿流泪,时不时的就去墓前看她,可却不许阮三去。

阮三起初特别委屈,铜娘爱她的女儿,却不爱女儿所生的外孙,仿佛自己的诞生就是一种罪孽,是不被所有人期待的。

他只以为桐娘不待见自己,是因为母亲因自己而离世,不曾想过,亦不敢想,这背后另有它因,毕竟他在长到十五岁前,连填饱肚子都是一种奢侈。

阮三就这样在桐娘的厌恶里长到了十五岁。

一个夜里,家中出奇得有人拜访,那是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与桐娘有几分相似,但眉眼舒展,比桐娘面善,约二十来岁。

女子待阮三很亲和,想让他进屋。可桐娘却不许,女子十分不解,就与桐娘在屋里聊了许久。

冬日的夜风吹得人毛骨悚然,阮三坐靠在门外,冷风不停灌进他的单薄衣裳,他却没有一丝畏寒之意,而是恨不得将手中生冷发硬的馒头一口吞进腹中。

屋里的声音愈发清晰,让阮三都想将心思从馒头里分出一二,听听里头在说什么。

像是在吵架,桐娘在哭,而女子则是大声喝着。

“阿娘你怎能这样做?你以为这样,阿姐就会高兴吗,阿姐她要是知道你做了此等恶事,定会死不瞑目啊。”

“我的外孙,一出生就没了父亲,都是因为楚家,我的女儿得知此事后难产而死,我怎能不恨楚家?我甚至还要去给楚家夫人接生,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吗?看着那个孩子出生之后便拥有一切,而我的外孙呢,他失去了一切啊。我拿他们没办法,我只能折磨他们的亲生骨肉。”

“楚家老爷虽做错了事,害死姐夫,但稚子何辜?阿姐的孩子已经不幸了,你为何又要让这世上多一个凄惨的孩子?况且楚家夫人一生良善,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却被人偷天换日,她又做错了什么,又凭什么承受这一切?你纵使这样做了,也该好好对待他,为何要将他虐待至此?!阿娘,阿姐在天之灵,是不会原谅你的,也不会原谅我,因为我当时没能识破你无故带着孩子离开的念头,若我当时知道,宁死也要阻挠你犯下此等滔天大罪!”

“阿娘,我会带着这个孩子离开,让一切都回到正道。阿娘上了年纪,我不忍阿娘因此受到牵连,所以我会替阿娘赎罪。”

阮三就这样被女子带走,带回到仁和县楚家。

他永远记得,见到爹娘时,他们紧紧抱住他时涕泗滂沱的悲痛,他当时内心亦是悲痛的,可他只留了一会儿泪,就再也留不下来,不像爹娘一样有大张大合的情绪。他面上不显,可心底是高兴的,原来自己是被人需要的,他无比贪婪地享受着这种被渴求的情感。

只是有一个人,不能让他在这个家里完全卸下心防,沉溺于爹娘独一份的宠爱中。

那个人便是楚铮。

不同于瘦小羸弱的楚钰,彼时楚铮已出落得相貌堂堂,身姿勇健,能文能武,再有一两年就能去参加乡试,甚至是会试。

阮三虽改名为楚钰,但他的身份并非是楚家公子,而是楚老爷的侄子。楚老爷对外只说,因为妹妹去世,所以才将侄子过继在自己名下。

楚钰不明白,楚铮明明是个外人,爹娘却不将他赶走。但楚钰从不敢开口问,看人眼色的谨小慎微已刻在他的骨子里,无法抹去。于是他就暗暗恨上了楚铮,想法子将楚铮赶走。

终于让他找到个法子,那便是用他的身世来大做文章。

他楚钰本就是爹娘的亲骨肉,爹娘应只对他一人好,他楚铮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桐娘这个毒妇的卑贱血脉而已。

所以他不管怎么做,都没错。

这些年来吃尽苦头,尝遍多少常人闻所未闻的辛酸事,就算全天下错了,他亦无一半分过错。

当他瞒着爹娘,告诉楚铮自己不是他的表弟,而是爹娘的亲生儿子时,楚铮完全愣住了。当他告诉楚铮,他们二人当年出生时被一个名唤桐娘的稳婆调换时,楚铮彻底崩溃了,提起剑就将他逼到墙角,但没对他怎么样,而是跑着去问爹娘。

显然,他得到的答案令他痛彻心扉,但仍是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于是楚钰对他说:“你可以去找桐娘对峙。”

当楚铮半夜离家出走,前去找桐娘之事被楚父楚母知道后,他们将楚钰叫来,楚夫人半年来第一次动手打了亲生骨肉,她的心像是被蝼蚁啃食一般疼。

“你为何要这么做?铮儿从不是个冲动冒进之人,若非是你对他说了什么,他怎会半夜离开?你告诉我,桐娘那个毒妇在哪儿,我恨不得剥了她的皮饮她的血,问她为何要这般对我。都是因为她,我的儿子才成了一个怪人,我才会这么痛苦。眼下,她还要害铮儿,若是铮儿找到她,她肯定不会放他离开,她会害了铮儿的,我决不允许!”

楚夫人坐倒在地,起身紧紧拽住楚钰的袖口,流泪问道:“你告诉我,桐娘在哪儿,她在哪儿啊。”

她此时的哭喊与悲痛,丝毫不亚于楚钰刚回到楚家那时她的涕泗横流,现在看起来简直是要肝肠寸断。

楚钰面上无波无澜,纵是在此时,面上也看不出半分孤苦与震怒的情绪。就像他过去的十五年一样,是个十足的怪人。

忽然,他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浅笑。这是他在楚家的半年里学到的一个表情,在此刻却显得十分森冷瘆人。

楚夫人一下子松开他的衣袖,目瞪口呆地倒在楚老爷的怀中,楚老爷含泪说了句:“钰儿,莫要这样,铮儿虽非我与夫人亲生,但在这十五年里,他早已成为我们的骨肉,他是你的手足啊。”

楚钰终于张开口,说出一句话:“爹,娘,难道,我不是你们的,骨肉吗?”

楚夫人因为楚铮走了而哭得肝肠寸断,可楚钰当时当真觉得,自己心如刀绞。

这一生从未如此痛过。

娘的这一巴掌,一口一个“怪人”,因为楚铮而责备他的话语,还有爹心疼楚铮时的泪语,都像一把把刀同时袭来,深深刺进他坚冷心里好不容易长出的一小块柔软之处,硬生生地将那块软肉给剜去,从此只余冷漠,麻木,与晦暗。

他终究是没能说出桐娘在哪儿,楚铮去了哪里。在爹娘最后葬身于楚家染坊的火海,死不瞑目,大滴大滴的泪水溶在烈焰里时,他也冷眼瞧着,没说一句话。

他回到楚家后学到的唯一一件事,那就是,既然费尽心思仍得不到,不如轻而易举毁掉。

他许久没哭了,上次哭是刚回到楚家时,恐怕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哭。

上上次哭,是十岁时,实在要被饿死了,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祈求桐娘给他一口吃的。那时桐娘说:“好,只要你哭,我就给你个馒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会不会哭。”

他想,此后漫长一生,他再不会真情实感地落泪。

直到他后来去了钱塘县,投奔桐娘的儿子何家,成为何序衡,他都没有再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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