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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滔浪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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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楚家是大户人家,楚家染坊也是仁和县内最大的染坊,楚铮生父是楚家染坊里的一个碾布匠,需要用重达数百斤的砑石反复碾压布匹。他和几个匠人一样,都是在搬运砑石的过程中丧的命,说来也是因楚家老爷事前没有做好防患未然的准备。具体细节记不大清了,但外祖母说当年楚家老爷确有大过,外祖母向来是非分明。后来,楚家老爷为了不让事情闹大,也不愿年纪轻轻就身陷囹圄,于是给几个匠人的亲眷赔偿了许多钱财。楚铮生母,也就是我外祖母的阿姐,得知此事备受打击,当日就早产,生下楚铮,很快难产离世。

“第二日楚家夫人也提早几日临盆,找来桐娘,也就是我的外高祖母前去接生,他们并不知前一日死的一个匠人是桐娘的儿子。之后发生的事,如我前面所说,桐娘掉包了两个孩子。

“外祖母将阮三带回楚家,楚老爷和夫人恨我外祖母入骨,于是对她放了狠话,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回仁和县,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若是让他们再见到她一次,定会将她们母女二人所做之事让仁和县的所有人都知道,受万人唾弃。之后外祖母带着我娘亲去杭州府住了半年,之后因为一事,她去找了次桐娘,到了才听别人说,桐娘早在半年前就因误食夹竹桃粉末而去世。外祖母想了想,半年前,她带阮三离开之时,阮三提出他想单独进屋与桐娘说说话。这才想到,也许是阮三在那时找准契机在屋中做了手脚,毕竟桐娘是个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不会自杀的性子。

“外祖母便回仁和县,想找阮三问个明白。却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少年,她半年前在楚家见过,那是楚铮,是她的亲侄子。楚铮告诉她,自己要去找桐娘。外祖母告诉他,桐娘已死,但并未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楚铮,祖孽已然酿出恶果,她不欲再兴不休不止的因果风浪。外祖母便和楚铮一同回了仁和县,却知楚家三人,包含楚钰,均丧命于染坊的一场大火中。

“于是,外祖母带着女儿和侄子楚铮回到杭州府,她虽真心待楚铮,可楚铮却始终对她有怨。后来楚铮进了杨家新创办不久的通儒书院进学,他那时已快十六岁,在外祖母家只住了两年,就上京赶考,考中进士,在朝廷当官。

“至于外祖母,在杭州府住了几年,实在思乡心切,便带着母亲和我回到了仁和县。过了许多年,是非恩怨溶于时光的长河里,谁欠谁,谁被人亏欠,早已混作一团迷蒙,难以分说。但外祖母知晓一切皆是因外高祖母的恶念而起,便始终怀着对楚家的歉意,时时教诲母亲与我,莫起坏心莫害人,这一生所要行的善举,积的德,要比旁人多的多才好。”

阮文茵一字一句地说来,倒是诚恳。

说完,她看了眼傅行默然而坐的背影,又掀起眼皮看面前男子戴着面具的脸,不期然间对上他极淡极冷的双眸,登时垂下眼。

楚思尧靠着椅背,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却没送到嘴边,而是重新搁在桌案上。

发出的声响不大不小,却足以激得阮文茵内心微动起伏的波澜化作惊涛骇浪。

阮文茵心中一震,交叠而握的手先是捏紧,而后安抚自己似的,缓缓松开。

她听得面前的男子话语冰冷,却不似金铁生冷,而如寒泉,虽冷冽但潺潺清澈。

楚思尧说:“姑娘何必要怕,既已说了这么多,那么其它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很快查到。就像我从何家开始查,查到阮家,继而查到楚家,也只用了短短两日。查清姑娘的未婚夫姓段,生父姓燕,也用了不过一日。”

阮文茵心跳如擂鼓。

她自小性子柔软,是一个实打实的弱女子,能在夜里与两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还像个囚犯一样,向他们一五一十地交代诸多事,已经算是十分勇敢了。

可是如他所说,她并未将自己所知之事悉数告诉他,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的筹码,一旦将筹码全都交出去了,她对他来说便再无价值。虽然他对她有所允诺,但她又凭何信一个不知底细之人的允诺。

前两日段家走水,只有她险些焚身火海,摆明了是段家再也容不下她了,甚至要让她彻底消失。

眼下,就算再难,再害怕,她也要战战兢兢地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或是内心惊恐的缘故,阮文茵面色连带着唇色都发白,下颌抖得厉害,浑身紧绷,抿着唇不再发一言。

傅行闭眼打了个哈欠,回头一睁眼,朦胧身影随着他缓缓睁大的双眼而渐渐清晰。

女子纤细的身影陷于一片昏黄,烛光幽微,幽微到他堪堪看见她眼角处的一滴晶莹,像一片未曾消融而坠的雪花。

忽然,雪花化水,颤着流落脸颊,滴在她攥紧的手。

傅行愣了好一晌,而后眼珠子一转,装模作样地又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去,瞪了眼楚思尧。

楚思尧的疑惑自心底透到眸里,而后轻笑着摇了摇头,清了下嗓子,说:“姑娘放心,我们并非歹人,你跟着傅行一路过来,想必已感受到一二。”

傅行背着身,垂眸扬起嘴角,细长微扬的眼梢绽出笑颜,朗声道:“是啊,阿茵姑娘,我知你有顾虑,这很正常,毕竟这实在有些吓人了。”

他四处看了看,咂着嘴,“唉呀”了一声,“喜欢摸黑待着的人是他,而非我。”然后起身去找了两根烛放在桌案上,甫一点亮,幽暗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又斟了一盏茶递给她,说:“怎么样,没那么害怕了吧。你就把我两当成萍水相逢的朋友,不必紧张,明日我就送你走。”

傅行转身看向楚思尧,问:“送她去哪儿啊?虞公子。”

楚思尧眸中含笑,平淡地说了句:“钱塘县。”

“行,明日一早我就——”

“等等——”

傅行长眉稍往下一压,似是十分不解,霎时沉默,仔细斟酌一番他话中的深意,然后道:“你的意思,不会是让她跟着我们吧。”

阮文茵骤然抬起头,双目怔然,心底思虑深深。

楚思尧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全了你的心意。”

傅行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楚思尧,然后才扭头看向阮文茵,眼神登时变得轻柔起来。

阮文茵抿了抿唇,微垂的眼梢透出几分犹疑与不确定。

……

次日一早,虞府。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门外传来,扰得正在美梦中的姜蕙安不得好眠,眼皮一动一动的,还未全然掀开,眉头就深深蹙起。

昨夜细细端详着的长命锁还在枕边放着,衣裳穿得齐齐整整,鞋也未脱,双脚和一截小腿悬空在榻外,整个人如同山岭般横亘在榻上。

她昨天累极了,因而一沾到榻,拿出长命锁端详了片刻,都没来得及沐浴,便沉沉睡去。

眼下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头青丝凌乱不堪,睡眼惺忪地走过去开了门,见是李二。

一般敢这样大清早扰她的,除去姜承宇,除去景若蘅,也就剩个整日风风火火的李二了。

罢了,他或许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姜蕙安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怎么了?”她揉了下眼角,又示意李二进屋,坐在小几旁,斟了两盏水,径自端起一盏喝了起来。

李二掩上门,也坐到小几旁,牛饮一盏水,才说:“二娘子,今日我大清早的出去,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姜蕙安想了想,她这两日忙活着四处打听的,无非是帕子以及何序衡的事,还有昨夜向李二提了一嘴的崔宴母亲崔夫人。

她说:“崔夫人?”

李二点头如捣蒜。

“当年崔家绫铺的二女儿崔容,即当今徐府的正夫人,是蝶梦庄虞澹渊发妻崔宜的妹妹。”

姜蕙安一口水险些喷出来,但已然是被呛住了,急咳了一下蹙眉道:“竟有此事?”

随即镇静下来,又问:“可还打听到了别的?”

李二摇头无奈道:“今日我在徐府周遭的一些铺子里,听得几个妇人闲聊,于是我找准时机,十分不经意地打听了一耳朵徐夫人的事,暂且就只知道她与虞澹渊之间还有这层干系。”

他忽又想起什么:“不过我当时还试探着问了一句,他们二人之间来往如何。那几个妇人却说,没怎么听到过她和虞澹渊有什么来往,不过她倒是极为疼爱侄子虞清曜,毕竟那是亡姐唯一的血脉。”

姜蕙安“嗯”了声,随后拍了下李二的肩膀,“干的不错。”

李二浅浅笑了下,然后垂下眸子,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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