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手撑着下颌,头稍稍往下垂了垂,撩起眼皮看他,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昨夜回来时她就瞧见李二像是有心事,或许是见她已甚是倦乏,所以忍着没能开口,眼下也是一副将心中所思沉沉压下的姿容。
她自心里好好沉吟了一番。
她昨日去见了张炳,打听到茶园的一些事,李二也能想到张炳或许交代了关于五石散的一些事。而他在年幼时,哥哥因五石散毒发,不明不白地惨死。
李二平日里虽看着上蹿下跳,很是不靠谱,可心思却很细腻,最能深虑于一些细微之事。譬如,他可能觉得在如今的钱塘县,姜蕙安与楚思尧他们所要查,要面对之事过于繁杂,最迫在眉睫的是何氏父子,蝶梦庄虞澹渊,虞家焙虞濯春这些事,而不是茶园五石散一事,即使它也不可忽视。
姜蕙安缓缓开口,声音略沉却也是极温和的:“我之前猜的没错,茶园深处确潜藏着一批暗卫,他们吸食五石散,还有因此丧命的。五石散所牵连到的,不止区区茶园,钱塘县,甚至还有皇城与朝廷,因而它是朱齐这条毒蛇蔓延已久的毒液。你的兄长当年正值壮年,且也在钱塘县谋生过,或是被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像是在烘热午时里,人心浮动,焦躁难耐。这时,有润物甘霖蓦然降下,消去心田愠恼与不安。
“我从没忘记过你说的事,也没有忘记你跟我来钱塘县,心里一直紧着的是什么事,我都记得。茶园里的毒瘤是要除的,五石散是要彻底消失于这个世间的,朱齐是迟早要死的,而你哥哥的大仇,纵时隔经年,也必定会得报。”
李二眼里的风沙似被微雨洗涤,萧瑟沉然悉数化为澄澈的感动,真挚的泪意。
他笑着点点头,却不同于以往的傻笑,平日里似有若无的稚气全然透出,眉眼间的灵秀令人难以忽视。
姜蕙安也嘴角上扬,但很快,眼眸往一侧轻转,小声地清了下嗓子。
她还是不太习惯于此等氛围,尤其是她与李二平日都不是什么正经人,眼下突然这般,虽然她心有触动,但汗毛还是悄然而立。
“你去忙你的吧,顺道把那什么白叫来我院中。”姜蕙安道。
李二说:“好,我去虞家焙周遭,盯一下那个柳映溪,打听打听这个人。”
昨夜姜蕙安偶见柳映溪,得知她是岁聿姐姐的姑母,却听姜承宇说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于是与李二提了一嘴这个人。
有李二留在身边,姜蕙安心安不少,深觉当时的嘴皮子没白磨,硬生生将他从楚思尧身边夺了过来。
“当心些,莫要走那些犄角旮旯之处。”
聂昱白知道姜蕙安唤自己过去,并未当即赶过去,反而悠哉悠哉,一步作两步地走。
甫一踏入姜蕙安院中,他便见她立于龙柏树下,被笼在一片翠幕里。
她原本骨肉匀停,身形匀称,唯有脸是偏珠圆玉润的。可聂昱白眼下看去,却觉她似乎瘦了些,整个人薄如青羽,面上的骨骼也立体起来。
姜蕙安从前或许不记得聂昱白,见过也没放在心上,可他从前对她是很有一番深刻印象,即杭州府出了名的蛮横女子。
寻常女子不做之事,她通通做个遍,譬如爬树翻墙,下水捉鱼等不成体统之事。寻常女子爱做之事,她是一个都不爱碰。譬如女工与读书,温婉言语与得体举止等正儿八经的事。
他对她好奇,也多是因为想不明白楚思尧这个六根清净之人,何以变得如此近女色。毕竟他看上的是这个没有半分才气,性子还数一数二嚣张的刺史千金,若非她这张脸,真是说不通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她确有几分不凡姿色。
不过姜蕙安再美也不关他的事,毕竟他心中早已有一人,那人是他认为在这世上最美之人。
“咳咳。”
若他先前是一步分成两步走,那么此刻,就是一步分成三四五六七八步走,还要十分做作地回头打个盹。
也不看姜蕙安活了近二十年来,一张樱桃小嘴上淬了多少剧毒。
她皱作一团的眉眼上写着两个字:无语。默然半晌,再忍不住,喊了句:“与其学鹅鸭步履匆缓,不若学蚯蚓蠕动前行。不过最好还是别了,人家小蚯蚓灵活聪颖得很,会觉得你甚为冒犯。不如去学□□,呱呱叫两声,这样,旁人最多将你视作千年难遇的傻瓜,而非将嘴当做饰物的哑巴。”
“你——”
聂昱白一步并几步地走过去,整张脸怒起红霞,气息急促起来,但竭力压下去,试图维持住自己一个大男人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姜蕙安紧闭嘴唇,但笑声还是很争气地从唇间拥挤而出。
聂昱白只觉这声笑声狰狞得很,令他浑身不自在,于是他怒而提步离去,小臂却被人一拽,步子顿住。他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说:“姜二娘子,男女授受不清。”
“好了,我是有正经事要问你。”姜蕙安立马松开手。
“甭管有什么正经事,我都不想——”
“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
聂昱白终于将他尊贵的头颅转了回去,半眯着眼看姜蕙安。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不论你喜欢谁,我都当个称职的月老,将红线焊在你俩之间,成不成?”
姜蕙安昨日与聂昱白在锦绣街时,注意到他在首饰铺旁那一脸不值钱的笑容,但她说知道他心中之人是谁,不过是诓他。
聂昱白眉头一松,面上是一派风平浪静,可心中却在窃喜,然后他敛容正色,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示意她说。
姜蕙安神情一变,虽仍是笑着,却是极为认真,富含深意的笑,令人不容忽视。
“我要你动用暗影司的人手,去查崔宜崔容姐妹俩自小到大的一二经历,关系如何,与蝶梦庄虞澹渊的过往旧事。”
她眼睫轻垂,而后扬起,目光如火似炬。或许是过于灼灼逼人,物极必反,反生出幽谷邃海的森冷之气。
“还有,那块出自崔家绫铺的牙白色轻容纱方帕,是否曾是崔家长女,虞澹渊发妻崔宜所有,后崔宜身死,落在虞澹渊手上。”
她的眼眸幽深难测,泛起层层涟漪,似是滔浪将起的预兆,“还有,这块帕子是否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曾在崔家次女崔容,也就是当今徐夫人手上。”
前两日,姜蕙安谨慎打听一番,得知这帕子或许出自当年的崔家绫铺,也就是徐夫人的娘家。
聂昱白神色也凛然,郑重地“嗯”了声。
“不过。”
“嗯?”
聂昱白上下打量了眼姜蕙安,而后道:“你早上没洗漱?左眼眼角有颗眼眵,嘴角有道口水印,头发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姜蕙安:“……”
她尴尬地哈哈大笑两声,随即扣去眼眵,抹了把嘴边,正要抬手去理头发,抬到一半又放下,说了句:“你管我。”
聂昱白扬了扬眉,甩手离去,步子不快不慢,只听他说一句:“我才不管,不过阿绥应当快回来了,还望你继续保持此般形貌。”
姜蕙安转身步去汤沐室,从从容容,如闲庭信步。
可很快像是被火燎了腚,匆匆忙忙,火急火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