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李二和姜承宇都出去了,故姜蕙安所住的西庭院里只她一人。
她方才火急火燎地进了汤沐室沐浴,很快便只着单薄寝衣,进了寝屋,坐在妆奁前开始梳妆。
如瀑青丝还未完全擦干,不时有细小水滴轻坠而落,落于脖颈下一片雪白,也微微打湿素白寝衣。加之眉眼间沾染的几缕盈盈水意,整个人冰清玉洁较往常更甚。
正要拿起一旁的细麻布来擦拭发丝,外头却传来了两下轻缓的叩门声,随之有人声传来——“阿宁,我回来了。”
姜蕙安头皮一紧,纤手顿住。
楚思尧立于屋外门檐下,玄衣在身,面具遮脸。饶是外头金辉倾洒,给世间万物都覆上流光碎影,可他独在屋檐阴翳下,清寒风霜披了满身。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不疾不徐的一声——“嗯,我知道,你刚回来定是累了,先去歇会儿再来找我。”
声音与平日一般无二,可屋里,她眉头轻锁着,擦拭发丝的动作有些忙乱,发间水滴被无意甩到梳妆镜面上。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不施粉黛的脸,只盼望一会儿能快些梳完妆,收拾得像个人去见楚思尧。
她想,不论是见谁,该有的体统都是不能抛诸身后的。
她是这样想的,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出现的尽是楚思尧的脸,以及他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
他们上一次见,还是两日前的那个晚上,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听后竟还落了泪,她暗中琢磨了两日,直至现在,还未明白自己泪意从何处来。
回想起来,那时确有些尴尬,更何况现在是他们两日前分别后的初次见面。于私,姜蕙安即将见他,不知要与他说些什么才合适,不至于让她那些影影绰绰的,剪不清理还乱的心思一览无余。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放下手中细麻布,疾步往内室床榻的方向走。
或许是赤脚走快易打滑的缘故,姜蕙安脚后跟登时往前滑一大步,另一只脚也没及时撑住,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躺倒在地,喊叫出声,龇着牙扶着后腰。
不料门外没走两步的楚思尧,一听这喊叫声,眼眸一顿,心下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了,快步推门进去,就看到姜蕙安扶着后腰,半坐在地上。
姜蕙安回头看到楚思尧,很快又转了回去,耳根子一烫。
正要单手撑地起身,却被人扶住后背,紧接着天旋地转的一下,她被打横抱起,身侧紧贴处传来一股温凉之意,似一块古玉。可她双膝之下却觉灼烫似火,不止灼透她的脸和脖颈,更焚到她的心间。
姜蕙安被抱到床榻上坐下,试图压下心中的尴尬,起码面上不能显现出来,于是她说了句:“回来了。”
楚思尧“嗯”了下,随后问:“你可伤到了?我担心你,所以直接进来了。”
姜蕙安立马将扶在后腰的手撤了下来,浅笑着摇了摇头。
楚思尧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方才内心尽是担忧,可眼下稍冷静下来,才发觉姜蕙安只着一身单薄寝衣,一头沾着水意的乌发也散着。
他深深咽了下口津,立刻垂下眸子,不敢再多看一眼。可视线却不经意间掠过她床沿下不着履袜的双足,白皙秀气,楚思尧彻底愣住了,耳根子似要烧起来,连吐息都急促不堪。
他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愣了好半晌,才说了句:“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说完便提步要走,仿佛再待一刻便禽兽不如。
姜蕙安“诶”了一声,叫住楚思尧,他步子猛地顿住。
先前姜蕙安见他尴尬得厉害,比自己更甚,如此,她自己反而没那么不知所措了,思绪冷静下来。然后穿好罗袜,理好衣襟,又披了件外衣。
同时,也将榻上的那块玉制长命锁压在了枕下。
然后她十分坦然道:“既然来了,那便聊聊你在仁和县的事吧。”
楚思尧脑中似有一团早已炸开的火,火星子四处飞溅,让他未能及时听清姜蕙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僵住了。
姜蕙安失笑出声,拉高嗓音道:“我穿好衣裳了。”随后语气揶揄,“你不是一口一个钟情于我吗,我们如今的身份不是一对有情人吗,可你眼下怎这般扭捏?”
楚思尧长呼一口气,令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神也愈发清明,然后去高几旁搬了张交椅,坐到榻前。对上姜蕙安目光的瞬间,他眼神稍作躲闪。
“查清楚了吧,何序衡与楚铮之间有何干系?”姜蕙安倚在床头引枕上,花容风姿甚为慵懒。
此前在杭州府时,楚思尧就顺着楚铮多年来的贪污事迹,摸到他与钱塘县虞家焙及茶园似有密切来往。再加之来到钱塘县后,知县何序衡的几番反常之举,楚思尧猜到朱齐楚铮同他之间亦有秘密往来,于是便派人打探了下何序衡的家世。何序衡父辈住在钱塘县,可暗影司的人却一路查去了仁和县楚家,也就是楚铮父辈,楚思尧的祖父辈。楚思尧深觉此事多年前有内情,所以亲自前去仁和县查了两日。
年岁已久,世事如烟散去,难以寻到踪迹。可楚思尧偏不信这个邪,和傅行,带着暗影司的几个兄弟,不放过一丝线索,终于查到如今或许有一人,知晓当年之事的前因后果。她便是仁和县段家的一个准儿媳妇,阮家女阮文茵。当他们赶到时,段家家宅却失了火,里头竟还没有人,阮文茵遍寻不到。
阮文茵对于楚思尧来说太重要了,他不得已,付了些与之相比微不足道的代价,终于知晓阮文茵的行迹,傅行当夜就将她带到楚思尧面前。
楚思尧将自己所查到的当年何序衡与楚铮之事悉数告知姜蕙安。从楚铮生父无意害死何序衡生父,到何序衡的祖母,也就是稳婆阮桐悲痛之际调换两人,再到当时还是阮三的何序衡回到楚家,变成楚钰,再到楚铮去找阮桐,得知她已死,回到仁和县得知楚家染坊大火,楚家三人包含何序衡皆丧生火海,最后楚铮跟着阮桐的女儿,也就是阮文茵的外祖母来到了杭州府,后一路通过春闱秋闱,官运亨通,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