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曜握着她的手,又抬手摸她的脸,她低下头来,贴近他的脸颊。
半晌,虞清曜在她耳畔说道:“你快走吧,我已含恨而死,你再给我陪了葬,我是真的要死不瞑目了。”唇角牵起一抹悲切笑意,“你想让我死,我好不容易中了计,你岂能错过这个良机。”
“你就这么相信我?饮下那盏有毒的茶水。”叶蓁问。
“是啊,我也没想过,我会变得如此愚蠢不堪,不可理喻。输给旁人,我不服。但死在你手上……”他嘴角噙起一抹悲切笑意,“我认了。”
楼下不断传来人的痛苦呼喊声,还有木料不堪野火焚燎发出的呜咽声,焦糊味愈发呛人口鼻,门外火风愈烈。
像是从浑身血肉里抽出力气,虞清曜盯着她,眼神似是很不舍:“你是时候该离开了。”他侧目看向窗前。
他早就发现,那扇窗看似紧闭,实则暗藏玄机,只需用力往里拉两下,再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在插翅难逃的火海中,那是她的唯一生路,却不再是他带她逃离的出口。
因为他愚蠢地饮下了那盏茶水。
叶蓁却不动,只是双目失神地看他,仿佛恍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等境地。
虞清曜狠下心来,从她怀里挣脱,“给我走——走啊——”
竹里居外站着的不再是暗卫,而是姜蕙安与楚思尧。还有先前虞清曜一行人进来时看到的掌柜以及几个客人,还有断锋,他们都是暗影司的人,此刻一脸正色立于竹里居院中。
在虞清曜上到二楼时,他们就声东击西,将他的人悉数引到大堂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点火。他们昨夜就筹谋好一切,只待在今日放出叶蓁醒来的消息,在竹里居来一出瓮中捉鳖,赔上一个竹里居,让虞清曜彻底葬身此地。
至于姜蕙安同楚思尧,昨夜便潜夜而来见了叶蓁一面。
姜蕙安让叶蓁明白,若是一个男子真心爱一个女子,是绝不忍她为了自己以身涉险,让她替自己冲锋陷阵。
何恭时的那枚玉佩,她给叶蓁看了,叶蓁便也明白他们已查到了虞清曜,并且想要以她作饵,引他来此。
她亦明白,不论她愿不愿意,虞清曜已一只脚踏入这死局。她了解他,他虽心思深沉,但极易轻率冒进。他一定会来的。
叶蓁同意了,但有一个要求,若是虞清曜必死无疑,她希望是自己亲手杀了他。他那么高傲的人,不论死在谁的手里,他都不会甘心。
姜蕙安当时问:“那你呢,你会同他一起吗?”
叶蓁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姜蕙安坚定道:“不要,罪魁祸首是他,你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被他彻彻底底地骗了,才会对顾无忧曾做过伤天害理一事信以为真,间接让他遇害。日子还长,虽然你日后会活在难熬的愧疚中,但怎么样都比一死了之要好。”
“你要相信,你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在这世上仅此一个,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秉着一份愧疚与不安,你或许能去救赎更多的人,只要你肯,你的存在就有无限意义。”
夜风猎猎,将姜蕙安额前的发拂到脸颊与眼眸,脸颊被火炙烤得愈发热,眼眸里也纵起了熊熊烈火。
火苗如绕树生长的藤蔓,渐渐蔓延上去,渐有黑烟散出,刺鼻气味也被风带下来。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守在外头的一个暗卫来了,说:“公子,有一波人正往竹里居的方向靠近。”
楚思尧淡然看着眼前火海,正要牵起姜蕙安的手,带她往后退,她却不动,仰起头来看他。
“我们走了,她怎么办?”她眉间一片忧色,“你让人上去救救她,她定是又被虞翊风蛊惑住了,或是被他绊住了脚,所以这会儿都无所表示。”
姜蕙安想,昨夜叶蓁说过了,她想活,她不愿随他而去。
“窗离她极近,只要她做出一点暗示之举,我就会立马上去救她,可她没有。屋里也点了致人头脑晕眩的香,甚至虞清曜都有可能已饮下那盏有毒茶水,她却仍然纹丝不动。”楚思尧握紧她的手,嗓音低沉温柔如暮月:“她已做出了选择,阿宁你还不明白吗?”
“可是她答应了我,不会的。”
“昨夜我们去见叶蓁,我便知她已对他情根深种,她虽然答应过你,但你知道她并不是个意志坚定的女子,极有可能因虞清曜临死前的话语而动容。而情之一事,最是没有道理可言,清醒自持的人尚且容易泥足深陷,更何况叶蓁,她凄惨一生里他是她的唯一。”
楚思尧握着姜蕙安的手动了动,又道:“阿宁,我们该走了,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火色渐渐给夜空染上灼色,像是殷红鲜血融在泼了满地的墨水中,映在所有人的眸中。
火声席卷冥夜,身后传来断锋略微急促的声音:“姜二娘子,还是以大局为重,我们必须要撤离了。”
姜蕙安道理都明白,她也知道此局,对于同何序衡这一役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万万不能有闪失的。
可是那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只有十七岁,她又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姜蕙安盯着楚思尧,“一句话,你救不救?”
楚思尧眼中掀起浪涛,还不等他应,姜蕙安又走到断锋跟前,厉声道:“你救不救?”
断锋只是默默往后退,他身后的人亦是。
“你们不去,那我去!我虽然不会武功,但眼下里头尚未全然烧成灰烬,我身披浸了水的衣裳,总有一线希望能救她出来。虽不知她眼下是死是活,但总比冷眼旁观要好。”
“好,我去救!你们先带姜二娘子撤离,动作务必小心再小心。”
姜蕙安猛然回头,看向那个走向火海里的背影。
断锋蹙眉道:“公子这是何必。”
竹里居的二楼窗口极高,姜蕙安跟着断锋的步伐离开,不停地回头看去,看楚思尧拿出一根绳索,绳索往上一扔,绳头尖钩勾住窗台。因为靠近地面的一楼火势正旺,他并未攀墙而上,而是拽着绳索,纵跃火海,直抵二楼窗前。
却掉下来一个物事。
姜蕙安目光怔住,步伐渐缓。
那是方淡青色的手帕,上头绣着的淡紫色蕙草纹样隐约可见。
她的手帕何时被楚思尧拿了去?
“怎么了,姜二娘子?”断锋问道。
姜蕙安稍叹了口气,道:“你们先走,我去帮楚思尧,我是能帮上忙的。”然后朝一个暗卫扬了扬下颌,“你跟我来。”
断锋很是无奈,但还是同意了,她既说有法子,那便是真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