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眼睛一圈竟然红了,可语气强硬不变,她是个骄傲的人,从不会低头。无论怎样,她都有着满腔底气,傲然面对眼前人,不论面前是谁。
“在山洞里,我第一次见你,你沉稳内敛,尊我护我。之后重逢,你便说你对我心生爱意,问我心中是否有你,当时的我对你思念成疾,你这一问,我便坦诚说我愿意同你在一起,我也相信你会一直喜欢我。”
“也许是开始时情意过于浓烈,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你之后虽待我体贴至极,可慢慢的,我不再感觉到你那满得溢出来的爱意,你的言语变得平淡,找我也不如初开始多。我这个人一贯强势,心里虽然失落得很,但绝不会向你吐露一句。后来失望渐渐攒够了,情便淡了。来钱塘县前几天,我与你去了一次醉仙楼,我当时问你,你与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那个所谓的尊贵身份。我问了这个问题,就是因为我对你有了疑虑。”
“来钱塘县,就是因为我想静下来重新思考一下我与你的关系。我想,你大抵是厌倦了我。既如此,我的那颗心也可以随时收回来,我不想因为你而患得患失。让我生气和难过的是,你竟然还羞辱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与旁人有染!”
“你以为我的真心是可以让人随意践踏的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喜欢楚思尧,等我回宫之后,还要让圣上给我们赐婚,再跟他生那么几个可爱的孩子,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几十年后埋在一起,这便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你满意了吧!”
姜蕙安哭了,哭得猝不及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梨花带雨,真是惹人怜惜。
宋逸瞬间后悔,心一下软了。他的感觉向来很对,她看楚思尧的眼神分明不单纯。
可听她字字泣泪的话语,宋逸脑海里“嗡”的一声,一下子将所有的情绪抛诸脑后,只想好好抱抱她,安慰她。他的内心泛起一阵阵酸涩,痛恨自己的口不择言。
“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不想失去你。”
他的头埋在姜蕙安的脖颈间,姜蕙安滚烫的眼泪灼着他的肌肤,她的目光落在房梁上,晶莹的眼眸霎时坚硬如石,不复先前恍若为情所困的伤意。
虞清曜的葬礼终于归于平静,虞澹渊强撑着为他扶棺下葬,然后他就被押到了衙门公堂。
蝶梦庄那些深受其害的女子在葬礼上向他讨要说法,这事得查。
稳坐于高位上的,已不再是知县何序衡,而是杭州府知府景鸿,他的儿子景在云正抱胸,一条腿撑着地面,一条腿在半空晃悠,半坐在堂案上。
而侧边的一张堂椅上,虞翊风,不,是楚思尧,正端然坐着。平日总带着的面具已摘下,神色是虞澹渊见过这世上最为淡然的,仿佛再难的事,他都不放在眼里。再错综复杂的局,他只需一眼,便可看穿,便可迎刃而解。
此时他只是淡淡饮着茶,目光落在指尖茶盏中,可虞澹渊已经感觉自己要被这个人无形的目光给击透了。
那是楚思尧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令人不寒而栗。
这案子审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虞澹渊就交代了那些年他与何序衡的勾当。虞清曜已死,何序衡已落网,他在这尘世间已无眷恋,不如随逝者而去。
逼良为娼,官商勾结,非法牟利,欺君罔上。
这四条罪名,足以让虞澹渊与何序衡斩首示众,死无葬身之地。
欺君罔上这条罪名,足以让虞何两家满门都死无葬身之地,但是楚思尧像是在做一个吃饭喝水的决定一样,平静道:“无须上疏圣上。”
景鸿恭敬问:“兹事体大,思尧的意思是?”
楚思尧搁下茶盏,长睫覆下来,声音如玉,温润中泛着凉意:“不日我亲自上京面圣。”
景鸿了然,然后胳膊肘撞了下堂案上的景在云,景在云被茶水呛得咳嗽了两下,景鸿道:“没大没小,你看看人家思尧多稳重,天大的事,老夫这把岁数了都惶恐不安,人家年纪轻轻却稳如泰山。”
景在云脸都呛红了,挤着眉眼无奈道:“爹,你是我亲爹吗?到底谁是你儿子,谁是外人啊,怎么胳膊肘总是往外拐?”
他看了眼楚思尧,楚思尧看起来脸色不好,他平日里虽不爱笑,但不是眼前这副耷拉着一张脸,有气无力的死样子。
像是整个人世间都抛弃了他一样。
景在云当然知道什么缘故,可是谁叫他把那能要他半条命的长命锁悄悄给了姜蕙安呢,这下好了,那个缺心眼的给丢了,落到有心人手里。
这倒也不至于抽了楚思尧的魂魄,唯一能动不动就牵起他情绪的,就只有那个浑身上下八百个胆的姜蕙安了。
两个时辰前,姜蕙安选择跟宋逸走时,景在云有一种错觉——姜蕙安敢迈一步,楚思尧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抹了宋逸的脖子。想拿回长命锁,杀了宋逸便是。左右他楚思尧堂堂提刑官,处理一个籍籍无名的宋逸,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景在云知道,他绝不能这样做。
姜蕙安跟着宋逸走,与他周旋拿回长命锁,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们走后,楚思尧就像疯了一样,一拳砸到一旁的粗壮树干上,指节那一块登时就冒出了血。
景在云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宋逸绝不会对她下手,有时莫要过于杞人忧天。”
楚思尧一双眼猩红,哑着嗓子道:“你怎么知道不会?”
景在云就不明白了,宋逸这个人好坏暂且不说,谁都能看出来,他对姜蕙安是再真心不过的了。
楚思尧派了精锐人手跟着他们,之后他也就缓过来了,毕竟还有个烂摊子得收拾。
他的冷静,是自己将自己逼到无路可退才恢复的。
他相信她的聪颖不会让自己出事,他相信,这一世,她一定福大命大,长命百岁。
景在云过去搂了楚思尧的肩,“楚大人,不至于不至于,你派去跟着他们的,可是暗影司的人。他要真想做什么,能被大卸八百块。”
“走吧,何序衡在大狱正想你呢。”
他突然笑了,“还没到你最头疼的时候呢。”
“因为姜承宇快回来了,他要是知道姜蕙安跟着宋逸走了,不得跟你闹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