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衡被景鸿关进了大牢,与他勾结多年的虞澹渊亦是。何府被景鸿手下的衙役层层监守着,虞澹渊的蝶梦庄也被查封了。
至于蝶梦庄的那些酒家女,景鸿也让她们脱了贱籍,彻底成了能顺遂自己心意而活的良家女子。
“那个男人当真说话算话,说只要我们去虞家闹一通,就能彻底还我们自由。”
暮色将要四合,她们十几个女子正从蝶梦庄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往外走。
不远处,还有六辆马车驻足等候她们。
“最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们一大笔钱。”一个艳丽女子用手捏了下自己鼓囊囊的包袱,笑着说:“那个男人,是我见过最大方的了,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大方。”
她们口中的男人,便是傅行。
在蝶梦庄过着安生日子的她们,好端端地去虞清曜葬礼上诉了一顿苦,其中缘由便是受傅行的引诱。
她们起初只以为他是与虞澹渊有仇,后来看着事态发展得不大对劲,才明白他是在给知县何序衡布一张弥天大网。
这招真狠!
“看着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人,没想到竟有如此手段,倒是有意思的很。”
“长得俊有本事就算了,关键是还很有钱,很是贵气。”
走在最前面的园儿一言不发,听得这话,脚步顿住,面色沉静。回过头,眉眼弯成月牙,娇柔笑道:“天愈发黑了,我们手脚紧凑些,快点出城。”
景鸿去了大牢,同乘一辆马车的,还有景在云与楚思尧。
景鸿倚在车壁上闭目,手指捏着眉心。他人已及耳顺之年,前日接到了楚思尧的来信,连夜带着衙役,悄然出了杭州,又舟车劳顿赶到钱塘,这才赶得上楚思尧在虞清曜葬礼上的险局。来的路上提心吊胆,惴惴不安,来了后又处置相干人事,也没阖几眼。
景在云与他爹坐一起,也闭目养神着。
楚思尧倒是不显倦色,只是脸上乌沉沉一片阴云。
从马车外传来声响,是幽静文雅的箫声,悠扬动人。
大靖没有宵禁,入夜后中心街市仍繁闹,人来人往的。他们在去往衙门大牢的这条路,虽然不比街市热闹,可也有人途径走动,因而有文人雅士驻足在房檐或大树下,望月吹箫聊以抒意,也是不足为奇的。
景鸿仍旧阖着眼,可景在云却缓缓睁开清亮的眼,对上楚思尧沉冷的目光。
楚思尧浅浅弯了下唇角,伸手拉开车帘。
白衣少年立于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月辉透过枝叶给他身上投下一片片斑驳。斑驳随清风浮动,随箫声起舞。而他的眸色却水波不兴,只是静静地吹箫,也不看面前途径的马车,神色再淡然不过。
“傅行。”楚思尧唤了他一声,马车停下,“上车。”
景鸿听到动静,睁开眼。
景在云脸上看不出情绪,淡淡的深沉,又有些捉摸不透的无奈,随后笑了笑。
傅行上车后,景鸿打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傅行恭敬问候一句“景大人。”
景鸿冲他点头一笑。
傅行是暗影司的人,景鸿对他应当没什么印象,他按道理来说也不知道有什么暗影司。楚思尧对景鸿解释,说傅行是他多年挚友,此次虞澹渊与何序衡的恶迹败露,傅行也出了不小的力。
实际上,执掌暗影司这个神秘组织的人是姜承宇,而姜承宇与楚思尧,明面上早已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一齐去了钱塘县大牢。
大牢阴冷无边,甬道两侧的牢房一间接着一间,犯人上至耄耋,下至弱冠,素白囚衣脏污不已,见几个人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好奇目光放到他们身上。
看守大牢的人早已替换成了杭州官府的人。
一个衙役领着他们到一间牢房前,用钥匙开了锁。
何序衡坐在小榻上,背挺得很直,就像前几十年来在公堂上那样。可他身上的一身囚衣实在醒目,他此刻已是阶下囚,而非受人尊崇的知县大人。
几个人进去了,楚思尧先开了口:“何大人,别来无恙。”
何序衡神色冷淡,但多了几分安然,像是多年来嵌在的心里一块重石一夕落地。痛得惊心,却无须再惶惶不可终日。
他扭头看过来,“楚大人只手遮天,天下事尽在你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必须要从我口中得知?”
这天下,只手遮天的只能是天子。
说他人只手遮天,岂非大逆不道之言。
像是因身后几人都是楚思尧信任之人,景在云,傅行,还有景鸿,所以楚思尧才对他这番妄言不避讳。
楚思尧没正面回答,反而说:“何大人官运亨通,在钱塘当了二十来年的知县,在大人治下,钱塘县平和繁荣,你有过人之处不假。若论迹不论心,本官该尊称你一声何大人。”
楚思尧拱手弯腰,朝何序衡做了个揖。
“若论心……”楚思尧眸色一沉,瞳仁黝黑如冬夜,扯絮般的大雪在夜空纷飞。声音却清冷不变,悠悠的,淡然的。
“若论心,你楚钰是个十足的罪人。就算你想以死谢罪,却也是为时已晚,却也是死不足惜。”
先褒后贬,楚思尧不走寻常路,是他一贯的作风。
景在云唇角扯了下,然后悄悄碰了下傅行的手背。傅行同样浅笑一下,回碰了景在云的手背。
何序衡听到“楚钰”,他的原名,不动声色,异常冷静,似是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也难以勾起他半分思绪。
“或许我该称你一声叔父。”楚思尧说。
“非也。”何序衡说:“我是楚家人,楚铮不是。你是楚铮之子,何以见得是我的侄子?”
楚思尧长睫轻眨一下,然后坐到何序衡对面的一个矮凳上,其余人则是端然立于原地。
“对不起你的,从来都只有因一己之私替换你与我父亲的桐娘,而不是我的祖父祖母。”楚思尧垂着眼睫,看着凹凸不平的桌面,“从你走火入魔,决意纵火烧死双亲的那一刻,你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滔天恨意吞噬人心,你又将恨意化成指向无辜之人的血刃。”
“你少年饱受桐娘摧残,本官知晓,亦觉不忍。但你此后一错再错,哪怕再大逆不道,无视皇恩的恶事,你都去做。”
何序衡听得楚思尧声音一顿,叹了口气,又听他说:
“这些年,你睡得好吗?午夜梦回之时,你可有一刻想过就此停手?”
他对上了楚思尧抬起的眸子,罕见笑了,竟笑出了眼泪,分辨不出究竟是笑,还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