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的一生,不知福多祸多。前十五年所受的非人折磨,究竟能不能被后半生的人间欢喜消磨殆尽?
太难了。
就像一棵树,若是种子遭人摧毁,终日掩埋在不见天光之地,就算侥幸存活,但之后不论再怎么补给阳光雨露,也终是残枝败柳,早春之时的残枝败柳。
究竟是侥幸,还是不幸中的不幸。
满腔情绪和话语凝在嘴边,何序衡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何为无语凝噎,何为欲说还休。
索性让一切随风而去,随他阖眼而消逝,这早已纠缠不清的罪孽祸端才能归于安宁。
在这之前,他想对楚思尧提及一些事。
其一便是他与虞家,与虞家焙,还有虞家人的事。
虞家焙当年的家主虞恕,虞濯春虞澹渊的父亲,也就是当年盛极一时的贡茶虞家白的创制者,直至病故都未将虞家白的焙法授与子女的缘故,便在于何序衡。
在虞恕亡故半年前,升任钱塘县知县的何序衡就找到他,让他将虞家白的焙法授与自己,并且在他交出家主位子后,虞家焙不得再制虞家白上贡皇家。
这听来荒诞,虞家白作为贡品,亦是虞家焙茶品叱咤江南乃至大靖的根基,怎能说不制就不制?
可何序衡手捏虞恕的一个致命把柄,虞恕心惊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但虞恕并未全然屈服,而是取了一折中之法,便是将虞家白的焙法传给焙坊的一个焙茶手柳映溪,让何序衡暗中与柳映溪交接虞家白。
柳映溪一生守着虞家焙,终生未嫁,是因为她心中有虞恕。虞恕死前交代她的事,她虽不知缘由,却还是照做了。只是虞恕只告诉她,之后会有一人来寻她要虞家白,她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他何时来。
三年后,虞澹渊来了,问她要了虞家白成茶。但她知道,虞澹渊只是中间人,她不知道虞澹渊背后的人是何序衡。
何序衡在此之前已经借着往蝶梦庄塞一些貌美女子控制住虞澹渊,好让他做这个中间人,与柳映溪交接虞家白,最后再到他的手上。
柳映溪重情,她自小看着虞濯春长大,深知身为虞家焙家主此后将会面临什么,许是暗杀,许是被从虞家焙里彻底斩草除根。她甘愿做这笔交易的另一个原因,便是虞澹渊背后的人不能动虞濯春和虞家焙。
虞濯春起初不知道,也是今年年初才得知柳映溪这些年背地里做着这样一件事,也是在那夜何序衡公堂提审叶蓁,猜到何序衡就是虞澹渊背后的人。
这便是虞濯春当了家主后,虞家白焙法失传,虞家焙被朝廷冷落的原因。
至于虞家焙茶园,自然也是何序衡当年从虞恕身上剜下的一块肥肉,他知道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不成想多年后,朱齐带着他培养的暗卫找上门来,自此茶园成了他们隐匿暗卫,培养武力的秘地。
顾无忧就是因无意窥见这一秘事,被虞清曜以叶蓁为刃,斩杀于局。他的死是虞清曜蓄意鼓起的风,轻轻吹起何序衡分别与虞濯春,虞澹渊连着的两条秘线。
“这些事,本官知道。”楚思尧说。
他耳目众多,还有虞濯春这个知情人,楚思尧能知道也不足为奇。
何序衡良久不语,他知道楚思尧有竭尽全力也无法得知的内情。这内情沉寂多年,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左右他都要死了,将它捅出来,不论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也与他无关了。
“本官想知道的是……”楚思尧淡淡道:“郑澜澈。”
何序衡罕见笑了。
一刻钟后,一行人从大牢里出来。
景鸿虽身为知府,但他本身不是个分外稳重的人。楚思尧,景在云,傅行尚且平静,而他面色略有惶恐,走在路上两只手松一下紧一下,还有刻意平稳呼吸的声音传出。
景在云撞了下他爹的手肘,嘟囔了句:“出息。”景鸿撞了回去,咳嗽一下故作平静。
本来之前听楚思尧说何序衡以虞家白假作凤山北苑的龙团胜雪进贡到御前一事,他生气的同时也有些心有余悸,毕竟何序衡的欺君之罪过于荒诞了。倘若他是圣上,定会将何氏一族给灭个干净。
前一刻钟又听何序衡说了郑澜澈曾做过的事,不得不感叹一句这大靖朝当真是“人才”济济啊。
傅行余光瞥了眼景鸿,眼神似有所思,几乎微不可察。
景鸿来了钱塘县,是落榻于虞府的。他们回到虞府时,恰巧遇到姜承宇,他也刚到虞府。
他虽未明面上参与设计何序衡一事,但他与聂昱白暗守城门,带着暗影司的人死守城内外信函与消息往来,亦是绝不容忽视的一环。
姜承宇与楚思尧悄悄对了个眼神,然后才上去对景鸿躬身做了个揖,很是恭谨,没有半点纨绔之风。
景鸿笑了下,“我就说,承宇已然是当爹的人了,早该稳重下来了。”
姜承宇探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见姜蕙安,问:“我妹妹呢?”
景在云心想,他那脾气,知道真相估计得闹一通了,毕竟他今年回到杭州府见到姜承宇,就对他有脾气一般,流里流气的印象,虽然他知道他是真正执掌暗影司的人。
“跟着宋逸走了。”楚思尧十分愧疚:“因为我那块长命锁。”
姜承宇先是目露忧色,张口便要责问:“你怎么能让她……”
声音顿住,他看到楚思尧的愧疚神情,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让人看好了,想必是无事的。”
景在云看着眼前的姜承宇,先是感到诧异,很快就想明白了。
人们都说,姜承宇从前是个不折不扣的谦谦君子,儒雅温润,才华斐然。只是后来同楚思尧因杨靖瑶而绝交,老死不相往来,又沉溺于情海,又经历挚爱之人离世,自此从才子堕落为彻彻底底的纨绔。
景在云却想,不欲惹人忌惮猜忌,那么就换一副面孔,好让有心人心有所安。
他们正站在正堂前的石板路上,听得不远处知了声阵阵,楚思尧耳朵一动,目色冷峻,“出来!”
有一人越过密林而来,是个十分利落的男人,上来时扫了眼楚思尧身旁的人,注意到有景鸿这个外人在。
楚思尧示意他但说无妨。
“客栈里,宋逸对姜二娘子有强迫之举,我们的人扮作普通人拦了一下。姜二娘子虽没吃亏,但看着脸色不好,像是很害怕宋逸,应当是受了惊。”
姜蕙安是不怕宋逸的,在感情上她不会允许男人凌驾于她之上。
但宋逸若是非要用强,太容易得手了。
楚思尧如此想着,登时提步要走。姜承宇亦是,攥着拳头就走。
通报那人却说:“公子,许是有诈,宋逸是想引你们前去,毕竟宋逸严防死守,我们还没能与姜二娘子说上话。”
“便是有诈又如何?”姜承宇道。
“他宋逸算是个什么东西?”楚思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