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齐?”姜蕙安明知故问,“薛致?”
她当然知道朱齐是化名,她也知道朱齐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在南街,还能与楚铮与何序衡这等官员暗中勾结,是有一定的能耐,他极有可能是参与昌平二十年宰相陈明远叛变一案的朝中官员。
她没来得及问过楚思尧此事,只是她私以为陈明远谋反一案尚有余孽存于世,上一世宋逸发动宫变,或有陈明远余孽的推力。朱齐,或是其中之一。
方才从宋逸口中知道了,原来朱齐,就是叛变的皇城司长官薛致。事实如她所料。
宋逸彻底敛去了笑意,甚是肃然,却不给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之感,看似居高临下,可看向姜蕙安的眼神是试探的,还暗含着祈求之意,像是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比她低的位置,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审视。
“你与朱齐有关系吗?”姜蕙安说:“既然朱齐与何序衡是一伙的,你又赶在何序衡中计这一关口来……”
姜蕙安明知故问,却也是真的想问:“你不要告诉我,你与朱齐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与何序衡,与其他人的勾当。”
她还在装,她果然早就知道了,知道朱齐潜伏在南街,知道朱齐的野心,也知道他与朱齐关系匪浅。
他自认在她面前装得天衣无缝,她是如何发现这一切的?
其实她的变化,他又如何看不出,她的开心,难过,失望,无奈,甚至是不情愿,他无一不捕捉到。
一定是因为楚思尧,他处心积虑要抢走他的阿宁。
对于姜蕙安对他他与朱齐关系的质问,他没有明确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垂下了密如鸦羽的眼睫,抱胸倚靠在桌案旁。
他扯了扯嘴角,抬眸看姜蕙安一眼,“阿宁,我是与朱齐相识,我幼时与母亲相依为命,有一日在路旁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便救了下来。他那时孑然一身,连饭都吃不饱,我与母亲心一软,便接济了他几回。后来也就接触得多了,他大约是觉得我年轻,此后能成为他的人,助他成事。”
宋逸颠倒黑白,当年分明是他被人欺负,孤零零地蹲坐在破庙前,遇到了朱齐,此后朱齐将他认作侄子,让他唤他“叔父”,自此培养他为自己将来在朝堂的势力,也是谋反的势力。
宋逸定了定,“只是,他做的那些事,我也是后来才得知。我从前将他看作一个亲切的长辈,看着他野心渐大,还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内心也备受煎熬。当我得知他的人要来钱塘县,我生怕你有危险,便连夜赶来。”
“阿宁,我只有亲眼看到你,看到你安然无恙地在我眼前,我才能心安。”
姜蕙安算是看明白了,宋逸这是窥见形势不对,要对朱齐卸磨杀驴了,从而博得她的信任。不,她与楚思尧是一路的。难道宋逸是要借除掉朱齐,来向楚思尧示好,甘愿成为他的人?
毕竟楚思尧朝内外势力不可小觑。
不行,她不能放松警惕,宋逸此时看似能屈能伸,但说不准是在以退为进套话呢,她不能中计。
姜蕙安要说话,宋逸却急了,堵住她的话头,“阿宁,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此后我都会一一回答你。”他的语速慢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柔软,“现在不要问好吗,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话可以说,我们不要说这些与我们两个人无关的话语……”
宋逸突然就不想再说下去了,好像除了说这些话以外,他们就无话可说了,他这个人对她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了。
姜蕙安要套话来着,见他这般,便想听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阿宁,你想要那块长命锁?”宋逸盯着姜蕙安的眼,他从来不自欺欺人,有时在姜蕙安面前,看似糊涂,实则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要破不破,可姜蕙安知道,它已经破了,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只是都在装。
姜蕙安笑了下,站起身来,“阿逸,你要知道,我跟着你来,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不是那块长命锁。自然你给了我是最好的,说实话,楚思尧虽是我表兄,我很敬重他,却也不想欠他人情。”
她走向他,坐到桌前,看了看眼前空荡荡的茶碗,还有先前装满热茶的茶壶,她不为所动。自从进到这个客栈,她就没有进食任何吃食,哪怕是解渴的茶水。
她缓缓抬头,看入他的眼,“阿逸,我们之间是没有人情可言的。可我与外人有,你理解我吗?”
嘴唇如花瓣一般开合,清亮的双眸如两汪静湖,多么真诚又无辜,宋逸险些都要信了。
他咽了下口水,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别处,忽然开口道:“你饿了吧?”
宋逸径自往外走,轻轻拉开门,背对姜蕙安,对着门外的小二说着话。他很是警惕,门缝拉得不大,小二几乎只能看到宋逸自己,也只能与他说话。
大约过了两刻钟,宋逸又走到门前,从小二手中端来了一小盅还冒着热气的吃食,姜蕙安一看,是燕窝羹。
当年,她给宋逸带了一碗府里做的燕窝羹,他很喜欢。她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下厨,后来炖燕窝羹的手艺竟炉火纯青。
上一世,她大仇得报,死前得以瞑目,靠的也是一碗下了砒霜的燕窝羹,她亲手喂给他的。
“阿宁,我知道你肯定饿了,到客栈这么久还什么都没吃呢。”宋逸舀了一勺燕窝羹到姜蕙安嘴边,姜蕙安却下意识地心惊,紧抿双唇,盯着他的眼,眼睫止不住地颤动几下。
宋逸淡笑一下,“不比你亲手做的好。”
“你没有尝过这个,怎知不如我做的?”姜蕙安强压心中不安,微微扬起下巴看他。
“我就想把第一口喂给你。”宋逸说:“怎么,怕我害你啊?”
姜蕙安摇摇头,目色怔然,一言不发。
宋逸一手端着燕窝羹,一手持勺,定定地看着姜蕙安的眼,见她的视线离开他,他说:“阿宁,我要你看着我。”声音凛然中带着苦涩。
姜蕙安眼皮轻动,而后抬眸,她看着那一勺燕窝羹进入他的口中,吞咽而下,而他镇定自若。
“阿宁,这下你肯吃了吗?”宋逸说:“不管怎样,我还是不想看你饿肚子,你虽不是体弱多病的女子,但也要紧着身子。”
姜蕙安没说什么,放下一些戒备,但仍是十足警惕的。
她不信宋逸的心思这么单纯,她很了解他,但他的思绪跳跃,很多时候,你压根猜不到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姜蕙安突然想喝那盅燕窝羹了,于是伸手拿过,双手捧到自己嘴边,在触到自己嘴唇,双手顿住不再往嘴里送的瞬间,有一股力将她手中之物夺过。
她看到宋逸重重将它搁在桌上,甚至因为太突然,力度太大,碗中羹汤往外倾洒了一些出来。
姜蕙安不明所以地抬眸,听宋逸说:“你既不信我,就不信到底,何苦要为难自己?”
宋逸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继续往下说:“你要么爱我,要么恨我,何苦为难自己?”
为何让他陷在这段情里,既不能不顾一切地爱,也不能心甘情愿地恨?
无声僵持良久,姜蕙安看到宋逸不对劲,像是浑身的力气一瞬间消失了,身子支撑不住地摇晃着,胳膊肘勉力抵在桌上。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也不大清明,然后轻轻晃了下头。
姜蕙安视线从宋逸反常的脸色移向桌上那盅燕窝羹,随即唇间溢出不解的一声:“你……”
宋逸身子一软,往后跌靠在椅背上,“你想要那块长命锁?”他扯开嘴角冷笑一下,“嗯?想要吗?想要就亲自去拿。”
姜蕙安发觉自己身上并无任何不适,于是问宋逸:“你给燕窝羹里下了什么?”
“蒙汗药。”宋逸答:“这只会让人身子虚软,过一个时辰药性自会解,要不了人的命。”
他的眼眸像是将要燃尽的烛灯,黯淡,又幽幽的。
“它就在这个客栈背后的那片深湖里。”
周殊是朱齐安插在何序衡身边的眼线,是以宋逸刚到虞清曜葬礼上的时候,周殊就将这块拿捏楚思尧的物事交在他手上。
之后他带着姜蕙安来到客栈,悄悄将长命锁丢在了后面那片湖里。
他本可以将其死捏在手上,也可以藏到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