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收回视线,白靴一步步挪到一旁的木榻前,端坐其上,声无波澜:“不是试药。”
这也算是回答,秦芜生不敢再多说什么,老实在榻上趴好。
耳边余下一颤一颤的鹅笑,玉龙没心没肺地捶打那面摇摇欲坠的墙面,直言不讳,说:“确实不是试药,因为她做出来的药都那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影闪过,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玉龙捂着喉咙跳到那堆废墟旁干呕起来。
“顾月肖……呃……你又给我……呃……吃了什么……呃……”
玉林声淡如水:“都那样的药。”
“呕——”
吵闹了须臾众人便散了,秦芜生到底没有吃玉林准备的良药,老老实实用伤药涂抹后背的鞭痕便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余妄打开食盒,辣香带着丝丝凉意钻入鼻腔。等吃的差不多了余妄便将食盒收好退了出去。
向仙童打听到玉林的位置,余妄简单道过谢便朝着仙童所指的方向去。
泽槐仙宫并非清雅地,适才仙童指的地是一片红枫林,脚下并无石板堆砌的道路,反而是蹊隧天成,路的尽头是一株老红枫,地下的树干冲出地面,自然形成长凳。玉林便在靠红枫主干的位置,石板作地,木案上沏着一壶茶,热气袅袅飘向半空,迎接这位外来客。
玉林并未起身,执壶倒茶,淡声道:“坐。”
余妄第一次踏足此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株几乎参天的红枫真正的模样,脑子里不禁浮现当初虫蚁啃食过树木枝干的情景,他赶回来时只见到满地荒芜,溅了血的宫殿比以往更加灼目。
玉林将茶推到余妄面前,嫩豆香浮进鼻腔,玉林语气悉数平常,似在谈论今日天气一样,“想问堕行城的事,还是度余?”
玉林能料到自己此行目的余妄并不觉得惊讶。这事他查不到,也不知从哪开始查,好像归根结底,余妄都只能来找这位主动露出破绽的玉林长老。
余妄指腹轻擦过茶杯杯壁,炙烫的温度刺红了他的手指,余妄不做思考反问,“两者有区别吗?”
玉林不假思索,“有。度余是人,堕行城,是劫。”
不待余妄再问其他,玉林便兀自往下说,似乎急于结束这场谈话。她说:“度余,也就是你父亲,井幺城余度,他是堕了魔的仙族。我与他生在同一仙域,当初我与他一同来到下界,原是要互相照应,他却在突破炼虚时一朝堕魔,下到魔界,那之后,我与他便失了联系。”
后来再有度余的消息,他已经是魔界一方霸主,魔界九域,他一人便占了三域划作城池,取名千傀。
当时的千傀城风头甚至一度胜过魔神域。也有那句:魔神高不可攀,千傀万魔皆容。
起初因着千傀城的名声,大量妖魔聚集此地,可谓是群魔乱舞,然仅仅一月的时间,千傀城便又恢复之前平静的繁华。
城中魔数一月之间暴跌,又在一月之后暴涨。几番打听,才知那一月城主亲自出马解决城中问题,服软的便放走平安,不服的当街爆血而亡。
经此一战,千傀城名声大噪。纵是罪恶缠身之人,进了城也该缩头当孙子。
那时有传,魔神域的魔尊与那度余结拜当了兄弟,本是玩笑话,但魔尊当了真,听见风声的第二日便上门与其拜了把子。
玉林倏然抬头瞧了余妄一眼,道:“长终入世救人时千傀城仍未落魄。万年兴盛,却又在一夜之间摔进地底。”
当初宿明归被诬陷修魔,走投无路时是度余将其救下。度余往日对度长终关心不多,直到某日大雪冰封千傀城,玉景上门讨人,正撞见度长终带陌上尘回家见度余,度余才得知度长终在修真界拜的师尊是位仙尊,还是误会自己绑架宿明归的玉景。
那日没打成,宿明归留在了千傀城中修养生息。
千傀城本不该走向灭亡,一切的转机,是某日魔尊上门玩乐,误撞一株草植。那是炼傀之人常用的草植,嗅见花香便会陷入癫狂,若几次中毒,便会化作傀儡,又或是爆体而亡。
堂堂一界之主便因一株草植而死。
谁都看得出端倪,偏偏谁也不肯解释。
魔神域人心本就不齐,又多年被千傀城压了一头,魔尊一死,他们个个便迫不及待将错怪在度余头上。
往日魔神域或瞧不起千傀城,又或是因魔尊庇护故而行事畏首畏尾,一遭跌倒,便是万人踩踏。
千傀城蓄积多年的势力不到一年便分崩瓦解,度余拖家带口逃到修真界,宿明归也因此事回到修真界而遭人围剿丧命。
魔界开始疯传度余不如当年,说他宛如丧家之犬四处逃窜,魔神域的人却知晓,度余不是无力与他们一争,只是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他行事的前提,是护好身边人。
当时的魔界人人都想分一杯羹,陌上尘这个魔尊遗孤便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红枫准确无误落在玉林手边,她便伸手,似捧珍宝般捧着那片红枫,她说:“千傀城被解散后,曾经城中的分支迅速各自占城为王,其中堕行城便是其一,是当初千傀城的主要领地。如今应当还有他的部下守在那。
“那之后第十年,前魔尊遗孤陌上尘在魔神域七位长老的支持下坐上魔尊位置,堕行城新上任的城主被强势架空,没多久便在家中爆体而亡。至今,堕行城仍是一座无主城。”
余妄迎上玉林的视线,对面的人不说,余妄却懂了背后不可言说的诸些秘密。
度余逃,不仅是因为身边有人,更是因为陌上尘那时在魔界举步维艰。
度余头上顶着的是陌上尘杀父仇人的标签,若是度余留下,陌上尘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陌上尘知晓真相,自然不忍对度家动手,更何况那时他和度长终心意相通,他更是不舍。可若不与度家正面对上,陌上尘便会被打上不孝的标签,在魔界有不孝便不配为尊主的规定,更会被驱逐出境,届时才是真正落到魔神域那群人想看的境地。
无论是为谁、为了什么,度余都只能离开,这是解决事情最好的办法。
玉林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余府的府宅落到魔神域未必就是巧合,当初害死魔尊的真凶与如今出手之人应当是同一个。他的目的,我猜不透。”
玉林不喜出门,对外界的事不是全然了解,如今告知的,也都是当初怀着喜欢之意去打听的,如今却没了热情。
茶水倾倒,顺着坡度渗进桌子的缝隙,玉林冲余妄颔首:“今生吾尽绵薄之力以还他当初的恩情,来日若有需要,你便来此处寻我。”
顿了顿,玉林又补充,“即便虫噬红枫,你来寻,我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