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明归不恼反笑,“遵命。”
秦芜生已经跑去玉德那边小孩桌听闲话,树下的宫南城趁着玉龙不在将坛里的酒一口灌完,自以为无人察觉往里倒了半坛烈酒。
这边玉景才抬头,余妄那灼热的视线便撞进眼中,两人互不言语便默契移步到角落。
余妄轻启唇:“师尊……”
玉景好像猜到了余妄想说什么,先他一步道:“有些事,不必问。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往事已去,无法改变的故事,没有再问的必要……”
“有必要。”余妄坚定道,“即便过去无法改变,那些痛苦也应该被人知道。师尊,痛苦不是诉说而招人耻笑的软肋,而是后人可以警戒的案例。您当初不也希望阿兄躲过那一劫?师娘当初留在魔界,弟子不信您只是让他躲避仙门围剿。”
玉景沉默着太久,久到玉龙追累了倚在树旁歇息,宫南城如先前一般给玉龙送酒。宿明归远远站在一株明兰旁看着玉景,他们两相对视,遥遥相望,仿佛这中间相隔的是两界之间无法跨越的黑渊。
宿明归将头向一侧倾斜,唇边漾起笑。
余妄不懂,玉景却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诉说?坦明?可若诉说当真有用,若这世间所有的警戒都能深入人心,又何来有涯头上雪无染耳边风。
玉景冲宿明归笑,毫无顾忌。他摇头,道:“你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若是弟子想错了呢?”
“那便想错。”或许只有此刻,在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小徒弟面前玉景才舍得收敛以往的肃穆冷傲,他说:“我承认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但后人能乘凉的前提是他在受过乘凉前的苦。若无苦,再多忠告也是徒劳。”
余妄喉间的呼吸在不觉中收紧,“可说出来远比自己闷着好受……”
“不需要。”玉景毫不犹豫,“说出来,寻求他人的怜悯与同情?妄粼,你不是这样的人。”
余妄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止住,胸腔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此刻计谋败露的紧张。
玉景瞧着余妄的狼狈没有收回视线的打算,“你若真的追求将痛苦直言,这么多年又怎会只身一人?”
余妄指尖微蜷,玉景反问:“你想从他人口中知道多少关于他们的事?当所有线索编织成网你又准备做什么?”玉景两步靠近,“择生默许你一切搜寻过去的行为,妄粼,他很爱你,爱到即便来日你可能变成一个深陷往昔美梦的痴人也心甘情愿帮你。”
余妄和玉景身形相差无几,此刻余妄却觉得玉景在自上而下地,将他脑子里的想法扫视一览无余。
“你早忘了你来此处的目的。”余妄身形一滞,“如今你救他,是想让他活着收着一个永远沉睡的人吗?你知道那时什么感受。”
余妄低垂着头,好似犯了错正被师尊训斥,低声不断重复,“我知道……”
“知道就别让他再重蹈你的覆辙。”玉景身形微动,径直朝宿明归走去,耳边只余下最后的邀请,“五日后我与阿归成婚,待有过告别再走。”
余妄声线里抑制不住地发抖,“好……”
秦芜生眼角余光时刻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玉景一走,他便迫不及待告别玉德和诸位师兄弟,兴冲冲跑过来,耍无赖般又握住余妄的手,原本堆了满肚子的话在触及余妄冰凉的手后瞬间尽数咽进肚子里。
秦芜生小心翼翼捧着余妄的手哈气,不满地喃喃:“外头的毛病怎么到了这里面还有。”
余妄不用抬头便能看清秦芜生的脸。
一入秋,余妄的双手便会发凉,每次秦芜生给他暖手都要好久才能暖上一点温度,但稍一松手,只需片刻他的手就又能恢复那近乎寒雪的冰凉。
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三百年里身子渐弱染上的毛病。
感受着手上扑来的一阵又一阵的热气,余妄忽然问:“那日进来前,与我说话的傀儡是你吧?”
秦芜生哈气的动作一顿,又继续低头哈气,心虚道:“是吧。”
掌心捧着的冰块突然抽走,秦芜生下意识要将其抓回来,对上余妄的视线又生生止住了动作,低着头又要扮可怜。
秦芜生以为会等很久,会等到诸多质问,就像那日秦府后院,师兄将他堵在岸边一声又一声的质问。
这念头才生起,脸颊上蓦地一凉,秦芜生呆呆地抬头,迎上余妄那双凤眸。
“那日可有弄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