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出只枯瘦的手直指傅云,声泪俱下道:“傅云!你看看我!我是秀娘!是你明媒正娶,在爹娘坟前磕过头拜过堂的妻子啊!”
“你上京赶考,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我日夜纺纱织布,是我娘家卖了祖田给你凑的盘缠!你说等你高中了,就接我去享福,让我做风风光光的官夫人!我等你等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等来的就是你今天要娶尚书家的小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
她的叫喊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哗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面色骤变的傅云身上。
姜沉舟震怒地从主位上站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傅云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完美从容的神态,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极短的震惊之后,他心一横,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率先转向姜沉舟,深深一揖,沉痛道:
“岳父大人,诸位大人,惊扰佳礼,云之罪也。此妇……”
“此妇确与云有些渊源。”
此言一出,满堂更是哗然,连姜沉舟都皱紧了眉头。
傅云却不等众人反应,继续用诚恳的语调徐徐道:“不瞒诸位,云出身寒微,进京前,家中确曾为云定下一门亲事,便是这位秀娘姑娘。”
他看向秀娘,眼里尽是痛惜:“秀娘姑娘善良勤勉,当年对云多有照拂,云一直铭记于心。”
秀娘闻言,哭声稍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愣地看着他。
“然,”傅云话锋一转,“造化弄人。就在云赴京后不久,家乡遭了瘟疫,秀娘姑娘一家不幸尽数罹难。云得知噩耗,痛彻心扉,曾托人回乡祭奠,却只寻得一片废墟。云一直以为……秀娘姑娘也已香消玉殒。”
说到这里他就开始哽咽着,话语中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你胡说!”秀娘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我没死!我逃出来了!我一路乞讨来京城找你!傅云,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我活生生站在这儿!”
新郎官只是怜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神志不清的可怜人:“秀娘姑娘,我知你遭受大难,心神受损,记忆可能有些混乱。你说你是我妻子,可有凭证么?”
“当年婚约,不过是两家口头之约,未曾立下正式文书。你说你一路乞讨来京,试问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瘟疫匪患中独自存活,且跋涉千里呢?诸位大人明鉴啊!”
他转向满堂宾客,拱手道,“此妇所言,漏洞百出,且神情癫狂,语无伦次,怕是受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前来污蔑于云。破坏陛下赐福,姜尚书首肯的良缘。”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先是承认渊源以示坦荡,再以家破人亡的悲剧博取同情。
寥寥数语,倒是轻描淡写地将抛妻化为了可怜人神智不清的胡言乱语。
更妙的是,点出陛下赐福和姜尚书首肯,无形中将质疑他上升到了质疑皇权的层面。
宾客们面面相觑着,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有人觉得傅云说得在理,区区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孤身逃过瘟疫和匪患来到京城?
也有人将信将疑,觉得那妇人的悲愤不似作伪。
无论如何,这番应对堪称急智,瞬间将不利局面扳回了不少。
姜尚书的脸色依旧难看,眼神中凌厉稍缓。
他不在乎傅云是否真有原配,他从始至终,在乎的都只是姜家的脸面。
傅云的解释,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下台阶的理由。
秀娘被傅云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小布包,高举过头,嘶喊道:“这就是凭证!当年的婚书!白纸黑字,还有官府的印!傅云,你敢不认?”
泛黄的纸页被她一把展开,露出歪扭的字迹和暗红色的手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去。
傅云见状,心里是满腔恨意,神情却愈发沉痛了起来。
他深深一叹,对姜沉舟和众宾客下拜道:“岳父大人,诸位,此物若真是当年之物,想必也是秀娘家中遗物,她珍视保存,以至于记忆混淆,将之当作了与云的婚约凭证。”
“其实,那不过是两家早年一些银钱往来的普通契据罢了。云不愿当众揭人伤疤,更不愿同一个神志不清的可怜妇人计较,毁了今日的喜庆。一切,但凭岳父大人与诸位大人明察。”
这一招以退为进,若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姜家和宾客们不近人情,欺凌一个可怜妇人了。
姜沉舟抚须沉思,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机变。
他心中厌恶更甚,但眼下确实不宜再将闹剧扩大。沉吟片刻,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的会意,立刻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边温言劝慰,一边半强制地将哭喊的秀娘搀扶出了喜堂。秀娘凄厉的哭骂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
喜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众宾客大眼瞪着小眼,皆看出了对方脸上难以言喻的尴尬。
傅云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对着姜沉舟再次深深一揖:“让岳父大人受惊了。些许意外,不足挂齿。吉时已到,莫要误了良辰。”
说罢,神态自若地走回姜仪身边,重新执起红绸。
姜仪从头到尾,都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般僵立在原地。
盖头下,她的泪水已经流干,心里亦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听到了秀娘字字泣血的控诉,傅云巧舌如簧的辩解自然也没逃过她的耳朵。
此人,真是恐怖如斯。
能将一切良知颠倒黑白,甚至活生生的人都说成死的。
司仪迟疑地看了看姜沉舟,姜沉舟面色沉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
傅云从容弯腰,感受到红绸的牵引力,姜仪也不得不僵硬地弯下了腰。
额头相触的瞬间,隔着厚重的盖头,她依旧能感受到新郎子的气息是极其冰冷的。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的乐声再度响起,试图掩盖方才的插曲。宾客们重新挂起笑容,互相说着祝福之语。
若仔细听去,气氛同先前已经不一样了。
姜仪被丫鬟们簇拥着,浑浑噩噩地走向后院。
身后,是重新开始推杯换盏的宴席。前方,是被精心布置的洞房。
洞房内,红烛高烧,暖香袭人。
鸳鸯锦被被人整齐摞好,触目所及皆是喜庆的红色。合卺酒摆在铺着红绸的圆桌上,一切都符合礼制,完美得如同戏台布景。
头上的盖头终于被挑开,凤冠也被卸下。
姜仪僵硬地坐在床沿,长时间的压抑让她近乎虚脱。陪嫁丫鬟试图为她整理妆容,被她轻轻推开。
房门被推开,傅云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繁重的喜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冷静,丝毫不见醉意。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喧闹,洞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傅云拿起桌上那对合卺酒杯,在手中把玩着。
“今日,让夫人受惊了。”他柔声开口,偏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歉意。
姜仪抬头看向他,初次看清他的容颜。
傅云无疑是俊美的,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地组合在一起。
“她真的是你的妻子吗?”姜仪干涩地发问道。
男人转动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
“真很重要吗?”他反问,继续转动着酒杯,任由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晃动着,“重要的是,现在,你才是我的夫人,姜尚书的千金,陛下钦点探花的正妻。”
他放下酒杯,缓步走到姜仪面前。
“夫人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我是荣辱与共的夫妻。姜家的荣耀,傅某的前程,还有夫人你自己的名声地位,都系于此。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已是过往云烟。”
他笑了笑,警告道:“夫人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
新郎的面容漠然如斯,没有任何新婚之夜的期待,甚至没有寻常男人面对美色时应有的波动。
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不爱任何人,对吗?”她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蠢话。
傅云觉得这个问题甚是有趣。
“爱么。”他挑了挑眉,品味着这个古怪的词汇,“夫人,在这座京城里,爱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它能蒙蔽人的眼睛,扰乱人的心智,让人做出愚蠢的选择。”
“比如,那位和我一样出身低微的温姓榜眼。”
姜仪的呼吸骤然一窒。
傅云直起身,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软榻。
“夜已深,夫人早些安歇吧。明日还要进宫谢恩,面见太后与各位娘娘,需养足精神。”
拒绝同寝,简直是比冷漠更甚的无视。
在他眼中,她或许真的只是件用来装饰门面的物品。
物品,当然是不需要情感交流的,更不需要去履行夫妻之实。
傅云和衣在软榻上躺下,背对着她,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均匀。
红烛燃烧着,滴下大颗大颗的烛泪。
满室喜庆的红色,将新娘子紧紧包裹其中。
姜仪的身上还穿着那华丽沉重的嫁衣,却只觉自己赤身裸体,置身于冰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