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日。
夜风如刃,陈君竹独坐于青石之上,将手中密信揉出细密的褶皱。
信在半个时辰前由神秘人递到他手中,只有寥寥数语,偏偏字字惊心:
“澜太子从未痴傻,现匿于京郊田庄,暗中联络旧部。”
“殿下欲见你。”
被时间掩埋的画面如决堤之水,汹涌着倒灌进他的脑海——
年少时的春日,东宫海棠花开得正好。
太子身着月白常服,坐在花架下抚琴。琴声清越,他抬眼望来时,浅琥珀色的眸子含着温润笑意:“君竹,你看这曲子可还好?孤想谱给三弟作生辰礼。”
李澜殿下是真正的君子端方,行止仁厚宽和。
他会因宫人打碎茶盏而温言宽慰,会在寒冬命人给值守侍卫多备炭火。
北疆常年祸乱,他首先关心的亦是黎民百姓。
“若能以和谈止干戈,免去将士流血、百姓流离,该有多好。”
彼时陈君竹年纪尚浅,是东宫最年轻的伴读。
他敬仰太子的仁德,也隐隐担忧他的性子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太过脆弱。
“殿下,为君者不可无防人之心。二殿下勇武有余而沉稳不足,三殿下……”
想起总是一身青衣,眼神阴郁的皇子李青,提醒道:“三殿下心思深沉,恐非池中之物。”
李澜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笑意里有些无奈:“君竹,他们是孤的弟弟。手足之间,何须如此戒备?”
后来的事实,狠狠打了太子一记耳光。
他想起东宫饮宴,阿青面不改色地递上毒酒。李澜轻叹了句,旋即接过。
“东宫李澜,谢恩。”
对着御座上面无表情的三弟谢恩。
倾覆的兄弟情分已然倾覆,江山么,注定血流成河。
“从未痴傻……”陈君竹难以置信。
多年来所相信的认知,在刹那间有了塌陷。
十余年,装疯卖傻地蛰伏冷宫,不知忍了多少屈辱。
这需要何等心性和毅力啊。
记忆中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竟能将自己碾磨成这般模样。
他陈君竹,本该被赵太后处死,是太子捡了他一条命。应是东宫最忠诚的刀,誓言辅佐太子登基,开创清明盛世。
可太子“疯傻”了,他被迫辗转江南,沦为一介布衣。
再后来,他设计了李青——毒害太子的凶手。
恨意何时变了质。
他说不清楚其中原因。
年少时他曾动过恻隐之心,江南小院中缠绵时,她醉酒后卸下防备的脆弱。
还有……
温故下药事件后,她未说出口,但他已了然于心的那些话语。
他说不清。
只知如今,他消化不了李澜未傻的消息。并无喜悦,亦无释然。
阿青设的局,很可能当初就被殿下悄无声息地解了,这一滔天的秘密甚至瞒过了他。
一面是年少时立下的誓言,对殿下的未尽之忠。
一面是阿青。
明知不该,他却已深陷其中。
帝青啊帝青,真是造化弄人。
夜风更急,竹林呜咽如泣。
陈君竹就着月光,最后看了眼末尾的小字。然后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信纸一角。
橘红的火苗舔舐着纸页,灰烬飘散在风中,发出淡淡的烟味。
有些选择,避无可避。该去面对的,他还是会去面对。
同一片月色下,温安澈的房间里灭着灯。
灯芯坏了,他这几日无暇去修。
借着窗外的光束,他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一张京城简图。
指尖蘸了点墨,在“北城药市”“慈恩寺”几处反复圈画。
又反复喃喃自语着:“买药人有一道虎口旧疤,身上还隐约带着寺庙香火味……”
自醉仙楼与妹妹密谈后,有一些物什在他心里彻底死了,又有全新的事物破土而出。
少年不再相信勤学苦读便能改变命运,当然,仅仅靠才华就能在朝堂立足也是个天真的想法。
依靠这些,永远都无法从傅云这种无良者手中夺回心爱之人。
正如妹妹所说的那样,想要夺得权力,他的心就必须够狠。
“哥哥,”温故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查到了。”
她将油灯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着些信息。
“我花了些碎银,托几个乞儿得知的——北城药市确有位游方郎中,右手虎口有疤,常在慈恩寺后巷摆摊,卖的药材里总掺着寺里求来的香灰,说是能辟邪。大约两个月前,他突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