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时间的回声
第一章 ??时间的信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一年,深秋,周六下午三点十七分。
陆知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本时间理论手稿。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是搬来时种的,现在已经高过房顶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在石板地上。
沈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陆知行旁边的小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下。“又在看这本书?”
陆知行没抬头。“翻翻。”
“翻了多少遍了?”
“不知道。”
沈墨也没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十一年的云和十一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慢慢地飘。院墙外面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远。远处有小孩在笑,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见笑。
陆知行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望昨天来信了。”
沈墨转头看他。“什么时候?”
“下午。你在午睡,我没叫你。”
“信呢?”
陆知行从书底下抽出一个信封。不是时间平衡局的官方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的图案是时间网络的简图,一个圆里面三条线。这是时间网络深处那个邮局专用的邮票,望每次寄信都贴这种。
沈墨接过信封,没打开。“它说什么?”
陆知行看着院墙上的爬山虎。“说她们找到了一个新的‘回声’。在时间网络深处,和它当年一样,刚成形。它在教那个人看光。”
沈墨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陆、沈,身体好吗?我很好。时也很好。望。”
“它就写这么几个字?”沈墨问。
“每次都这几个字。”陆知行说。
沈墨笑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它在那边开心吗?”
陆知行没回答。他看着远处,天边的云,从西边往东边飘,很慢。
“望说,那个新的回声,像它小时候。”
下午五点,沈墨开始做饭。厨房不大,但够用。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陆知行在院子里扫落叶。扫成一堆,又散了。再扫,再散。风太大。
“别扫了。”沈墨从厨房探出头,“明天还得落。”
陆知行把扫把靠在墙角,走进厨房。“晚上吃什么?”
“排骨汤。炒个青菜。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
陆知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墨切菜。沈墨的动作比十一年前慢了。不是慢,是稳。每一下都切得很准,不会切到手指,也不会切得歪歪扭扭。
“你明天去复查?”陆知行问。
沈墨没抬头。“嗯。早上去。”
“我陪你去。”
“不用。你自己去。我查完去找你。”
陆知行没说话。他看着沈墨的侧脸,看着鬓角那些白头发。十一年前只有几根,现在多了。他自己也有,镜子里看得到。
“你看什么?”沈墨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看你的白头发。”
沈墨伸手摸了摸鬓角。“多了?”
“嗯。右边比左边多。”
沈墨笑了。“你还数过?”
“没数。看到的。”
晚上七点,吃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两碗饭,两双筷子,三菜一汤。排骨汤,炒青菜,红烧肉,还有一个凉拌黄瓜。分量不多,刚好够。
沈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知行碗里。“吃。”
陆知行看着那块排骨。“8.5分。”
沈墨笑了。“你给分越来越高了。”
“是标准降低了。”
“为什么?”
陆知行没回答。他低头吃饭。
沈墨看着他,看了两秒,也没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黑透了,厨房的灯光照在院子里,能看到那堆落叶又被风吹散了。
晚上八点,陆知行在书房。书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柜。书柜里除了时间理论的书籍,还有望从小到大画的画。第一幅是三岁画的——三个人,笔直站着的,随意靠着的,中间一个小小的。画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陆、沈、望。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那个信封。信封里除了那封短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两个人。高一点的是望,头发已经很长了,扎着一条辫子。矮一点的是时,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子。她们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棵树和家门口那棵一样。望。”
陆知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
晚上九点,沈墨在客厅看电视。不是真的看,是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
陆知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困了就去睡。”
沈墨没睁眼。“不困。等一会儿。”
“等什么?”
沈墨睁开眼,看着他。“等你。”
陆知行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沙发垫上,手心朝上。沈墨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叠着手。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广告。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沙。
“你今天复查,结果呢?”陆知行问。
沈墨没睁眼。“正常。血压正常,血脂正常,心脏正常。”
“血糖呢?”
“正常。”
“都在正常范围?”
沈墨睁开眼,看着他。“都在。和去年一样。”
陆知行没说话。他看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