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时间的回声

第三章 ?? 时间的院子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一年，初冬，周三下午四点。

出租车停在院子门口。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望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站在那扇铁门前。门是陆知行去年刷的漆，深灰色，刷了三遍，边角还是有点翘。

时从另一边下来，拉着两个箱子。“到了？”

望点头。“到了。”

铁门没锁。望推开，走进去。院子不大，左边有一小块翻过的土，是沈墨种白菜的地方。望蹲下来，看着那小块土。土很松，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大概是为了保温。草下面隐约能看到几片绿色的小芽，刚冒头，很小。

“种活了。”望说。

时也蹲下来，看着那些小芽。“这是什么？”

“白菜。沈种的。”

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真的活了。”

望站起来，往里走。客厅的门开着，沈墨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他看到望，没说话。望也没说话。它走上去，抱了他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抱住腿的抱，是两只手环过去，抱在腰上。沈墨的腰比以前细了，但还是很稳。

“回来了。”沈墨说。

望点头。“嗯。”

沈墨拍了拍它的背，松开。望转头看向屋里。陆知行站在沙发旁边，没穿外套，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他看着望，没有走过来。

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陆。”

陆知行看着它，看了两秒。“高了。”

“五厘米。”

陆知行嘴角动了动，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望的头顶。和以前一样，掌心贴着头发，很暖。

“瘦了。”他说。

望笑了。“那边的面没有沈做的好吃。”

时把箱子拉进来，站在门口，有点拘谨。沈墨朝她招手。“进来，站在门口干嘛？”

时走进去，叫了一声。“沈叔。”

沈墨愣了一下。“以前不是叫沈吗？”

时笑了。“长大了，不好意思了。”

沈墨看着她。时也长大了，比望矮一点，头发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子，但脸长开了，眉眼之间有时雨的影子。“叫什么都行。”沈墨说，“进来坐。”

晚上，厨房里很热闹。沈墨掌勺，望在旁边打下手。时会切菜，陆知行在院子里烧炭——晚上降温了，沈墨说要吃火锅。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菜的？”沈墨看着时手里的刀。刀起刀落，土豆丝又细又匀。

时没抬头。“望教的。”

沈墨看了望一眼。望正在洗青菜，水龙头开着，水流不大。“你教她的？”

望点头。“嗯。我学会炒青菜之后，就教她了。”

“那你会做什么菜？”

望想了想。“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面。”

沈墨笑了。“面也会做？”

“会。清的。”望关掉水龙头，“但没你做的好吃。”

沈墨没说话。他看着望的侧脸，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十一年了，望长大了，但眼睛没变。还是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在那边，能看到我们吗？”沈墨问。

望把青菜放在沥水篮里。“能。每天早上看。你和陆。”

沈墨没追问。他转回头，继续炒菜。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酱油色的汤汁收得刚好。“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早上起来先喝水，然后做饭。陆六点起，先去书房，再去院子。”

沈墨没说话。望又开口：“还看到你们牵手。”

沈墨的锅铲在锅里停了一下。没回头。“每天？”

“每天。”望说，“晚上，在沙发上。”

时在旁边切菜，没抬头，但耳朵竖着。

沈墨没再问。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吃饭了。”

火锅支在院子里。炭火红彤彤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羊肉片、白菜、豆腐、粉丝、青菜，摆了满满一桌。白菜不是沈墨种的那颗——那颗还没长大，是买的。

五个人坐在院子里。沈墨、陆知行、望、时，还有陈姨。陈姨是时打电话叫来的，说她也是家人。

“你种的白菜活了。”望夹了一片白菜放进锅里。

沈墨看着锅里那片叶子。“活了三棵。死了两茬。”

望笑了。“那三棵会长大的。”

陆知行坐在望对面，不说话，但一直在夹菜。夹羊肉，夹豆腐，夹粉丝，放进望碗里。望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又看着陆知行。

“你也吃。”它说。

陆知行没说话，又夹了一片羊肉。

时在旁边小声问：“陆叔一直不说话吗？”

沈墨听到了。“他话少。”

“以前也少？”

沈墨想了想。“以前多一点。现在更少了。”

时看着陆知行。陆知行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锅里的汤。

“那他在想什么？”时问。

沈墨也看着陆知行。“在想你。”

时愣了一下。“我？”

“你们。”

吃完饭，沈墨和望收拾碗筷。时坐在院子里，陪着陈姨说话。陆知行一个人走到那小块土前，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小芽。稻草下面，绿色的小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望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它会长大的。”望说。

陆知行没说话。

“和新的回声一样。刚开始很小，慢慢就大了。”

陆知行转头看着望。“你也是。”

望愣了一下。“什么？”

“刚开始很小。现在大了。”

望没说话。它看着陆知行的侧脸，看着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十一年了，那双眼睛没变。

“陆。”

“嗯？”

“你头发白了。”

陆知行伸手摸了摸鬓角。“嗯。”

“沈也是。”

“他右边比左边多。”

望笑了。“你还数过？”

“没数。看到的。”

晚上九点，时和陈姨走了。时说明天再来。望送她们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它一眼。“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几点？”

“八点。”

望点头。门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了。沈墨在厨房烧水，陆知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时明天八点来。”它说。

陆知行点头。“嗯。”

“她说要去看那个新的回声。”

陆知行转头看着它。“你告诉她了？”

“嗯。她说想看看。”

沈墨端着两杯茶走出来。“谁想看看？”

“时。”望接过茶杯，“想去看新的回声。”

沈墨在陆知行旁边坐下。“那个光点，还在吗？”

望点头。“在。长大了。”

沈墨看着它。“多大？”

望用手比了一下。“这么大。比萤火虫大一点。”

沈墨笑了。“那还要长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