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时间的河流
第三章 ?? 时间的尺子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五年,初冬,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
念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卷尺是黄色的,铁壳,边角有点锈,沈墨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念把卷尺拉出来,一头抵在铁门框上,另一头拉到梧桐树根底下。树根旁边那堆雪早就化了,现在是一小片青苔,绿茸茸的,很厚。
“多少?”沈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念低头看尺子。“三米二。”
“去年呢?”
念想了想。“三米一。长了一分米。”
沈墨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念把卷尺收起来,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片青苔。青苔很软,手指按下去会弹回来。他按了按,指尖沾了一点泥。他抬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看天。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雪了,但还没下。院子里那三棵白菜已经收了——不是全收,留了一棵最小的,沈墨说要看看它能长多大。
“念。”陆知行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念站起来,跑进屋。陆知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手稿,翻到中间某一页。念走过去,踮着脚看。书页上全是公式,数字密密麻麻。
“看得懂吗?”陆知行问。
念摇头。“看不懂。”
陆知行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以后会看懂的。”
念爬上沙发,在陆知行旁边坐下。“陆爷爷,你小时候看得懂吗?”
陆知行想了想。“看不懂。看了很多遍,才看懂。”
“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
念靠过去,把头靠在陆知行胳膊上。陆知行的毛衣很软,灰色的,有点起球。念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陆爷爷。”
“嗯。”
“你头发又白了。”
陆知行没说话。
念伸手,摸了摸陆知行的鬓角。白发从耳根往上,几乎全白了。“和沈爷爷一样了。”
陆知行低头看着他。“你还小。”
念收回手。“我不小了。望姑姑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会包饺子了。”
陆知行嘴角动了一下。“她包的7.3分。”
念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
四点,沈墨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不是望包的那种奇形怪状的,是沈墨自己包的,褶子均匀,大小一致,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念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8.5分。”他说。
沈墨在他旁边坐下。“你给分越来越高了。”
“因为好吃。”
沈墨看着念,看着他把整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点吃,烫。”
念嚼了嚼,咽下去。“沈爷爷,望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沈墨想了想。“快了。她说年前回来。”
念又夹了一个饺子。“那还有多久?”
沈墨看着墙上的日历。“一个多月。”
念想了想。“很快。”
陆知行没说话,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念碗里。念看着碗里的饺子。“谢谢陆爷爷。”
陆知行没回答,又夹了一个放进沈墨碗里。沈墨看着碗里的饺子。“你怎么不吃?”
陆知行夹了一个,咬了一口。“8.5分。”
沈墨笑了。“你给分和我一样。”
陆知行没说话,低头吃饺子。
五点,天快黑了。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台前,看着那些光点。银的、金的、珍珠白的、珍珠白的、淡金的。五道光并排,像五颗星星。自己的那颗在最右边,光很稳。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光贴在他的指尖上,很暖。
“念。”他叫了一声。
光点晃了一下。沈墨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你天天叫。”沈墨说。
念点头。“嗯。它认得我。”
沈墨看着那个光点。“它当然认得你。它是你的。”
念想了想。“那陆爷爷的光,认得陆爷爷吗?”
沈墨看着那颗银色的光点。“认得。每天都在认。”
“沈爷爷的光呢?”
沈墨看着那颗金色的光点。“也在认。”
念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石头认得谁?”
沈墨想了想。“认得时。时带它来的。”
念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石头——时上次带回来的,圆圆的,透明的,里面有一点淡金色的光。他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和自己的光并排。两颗石头,一大一小,两颗光点,一淡一亮。
“它也认得我。”念说。
沈墨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它亮的时候,是在看我。”
晚上,念写完日记,把本子放回抽屉里。他今天写的是:“今天量了树,三米二。比去年长了一分米。树长得慢,我也会长。陆爷爷头发白了,沈爷爷头发也白了。但他们的光还在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他闭上眼睛。窗台上那些光点还在,隔着墙,但他能感觉到。一起一伏,像呼吸。沈爷爷的光最慢,很稳。陆爷爷的光最快,像心跳。自己的光和望姑姑的差不多。石头的最慢,因为它小。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五个心跳。
他翻了个身,抱着那个银色的瓶子——沈墨给他做的,和他的光一样。瓶子贴在胸口,凉凉的,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了。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沈墨已经接了电话。
“嗯……嗯……知道了。慢点开。”沈墨挂断电话,看着念。“望姑姑今天回来。”
念的眼睛亮了。“今天?”
“嗯。下午到。”
念跑回房间,换了衣服,跑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蹲着一只灰鸟,和去年那只差不多。念仰头看着它。“望姑姑今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