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时间的河流

第六章 ?? 时间的脚印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五年，初冬，周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念蹲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不是黄色的那把，那把锈了，沈墨换了一把新的，蓝色的，塑料壳，轻很多。他把卷尺的一头顶在树根上，另一头拉到树根旁边那块青苔边缘。青苔比去年大了，去年只有巴掌大，现在有两只手掌并排那么大了，绿茸茸的，很厚，像一层小毯子。

“多少？”沈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毛巾擦碗。

念低头看尺子。“树根到青苔，十二厘米。”

“去年呢？”

念想了想。“去年没量。”

沈墨没说话。念把卷尺收起来，蹲在青苔旁边，伸手按了按。青苔很软，手指按下去会弹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湿泥，凉凉的。他闻了闻，有一股泥土的味道，和沈墨种的白菜味道一样。

“它在长。”念说。

沈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嗯。每天长一点。”

念转头看着沈墨的侧脸。沈墨的头发全白了，银白色，和窗台上那颗光点一样。他的皮肤比以前皱了，眼角、嘴角，还有手背。念伸手摸了摸沈墨的手背。沈墨的手很大，骨节分明，皮肤有点干，但很暖。

“沈爷爷。”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种菜的？”

沈墨想了想。“你出生那年。”

念愣了一下。“我出生那年？”

“嗯。你望姑姑走了之后。”沈墨看着那棵梧桐树，“想种点什么。看着它长。”

念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梧桐树，树皮很粗糙，上面有裂纹，像老人的手。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硌手，有树的味道，和沈墨种的白菜味道不一样。

“它比我大。”念说。

沈墨笑了。“它比你大很多。”

三点，陆知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手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三棵白菜——不是三棵，是两棵。最高的那棵收了，沈墨说太大了，抱不住。现在还剩两棵，一棵中等大，一棵很小。

念走过去，在陆知行旁边坐下。“陆爷爷，你小时候种过东西吗？”

陆知行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没地方。”陆知行看着那棵很小的白菜，“也没时间。”

念想了想。“现在有时间了？”

陆知行点头。“嗯。”

“也有地方了。”

陆知行没说话。他看着那棵很小的白菜，叶子嫩绿色的，薄薄的，能看到叶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最下面那片叶子。念看着他，陆知行的指尖有点抖，不是冷，是老了。

“陆爷爷。”

“嗯。”

“你手抖。”

陆知行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老了。”

念伸手，握住陆知行的手。他的手很小，半透明的，只能握住陆知行的三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

“不老。”念说。

陆知行低头看着他。念的眼睛深蓝色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正看着陆知行的鬓角，白发从耳根往上，全白了。

“你骗人。”念说。

陆知行没说话。

四点，望和时来了。念听到出租车的声音，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出去。望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没拎纸袋。时跟在后面，也没拎东西。

“望姑姑！”念跑过去。

望蹲下来，看着他。“你量树了？”

念点头。“嗯。树根到青苔，十二厘米。”

望愣了一下。“你量这个干嘛？”

念想了想。“看它长。”

望看着他，看了两秒。“你像我。”念抬头。“哪里像？”

“喜欢量东西。”

念想了想。“陆爷爷也喜欢量。”

望笑了。“嗯。他量数据。你量树。”

晚上，沈墨做了面。不是念做的那种，是沈墨自己做的，清汤面，卧了五个荷包蛋。一人一碗。念吃了一口。“8.9分。”

沈墨看着他。“你今天没做面。”

念想了想。“明天做。”

望在旁边夹了一块荷包蛋放进念碗里。“你做的面几分？”

念想了想。“9.5分。”

望愣了一下。“9.5？”

“嗯。比沈爷爷高0.5。”

望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学了一周。”

念点头。“嗯。”

望没说话，低头吃面。时在旁边小声说：“你望姑姑学了一个月。”念看着望。“你学了一个月？”望没抬头。“嗯。”

念想了想。“那我也学一个月。”

望抬头。“你已经9.5分了。”

念想了想。“那学到10分。”

晚上八点，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五道光并排，像五颗星星。

“望姑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