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语中有了悔恨的哽咽。
“虽然一石二鸟,既能水淹北泽军队,又能曝光长公主贪污修河堤的款项,可对两岸的黎民百姓实在太过残忍。据我所知,两国前后至少八万人不得不搬迁祖先留下的土地,还有不计其数的无辜民众在夜里被大水冲走……”
他双拳紧绷,浑身颤抖。
“是我逞能了。我只想着金安城对北泽久攻不下,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消耗战,想彻底揭露长公主的贪污,引起城主大人注意……”
满腔愤懑倾斜而出,泄了气的球瘫在椅子上。
边防喜报中,触目惊心的死伤数字,在金安城朝堂上是庆功的锣鼓喧天。
可,那是一条一条人命、一句一具尸体堆积起来的啊。
他失神着喃喃。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定不会为了证明自己通宵军务兵法,给二殿下送去那么一封书信。”
送信人骑上枣红马,迅速扬鞭疾驰战场。
望着信使消失在人群涌动的金安城街道上,他凭栏远眺,满心想的只有速战速决,免去金安城将士冻伤死亡之痛苦,此一举两得的妙计,城主看了一定十分满意,会对“天降神童”的身份深信不疑。
时意突发奇想,揪来笔墨,心中所想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写满整卷竹简:“这些年批了太多折子,今日不如就以‘六殿下’身份给城主上书一封。城主命我修史书,而我恰好见到书中记载,历史上九鼎诸国强盛之日,无一不是与周边修好关系、经贸通商,且并无恃强凌弱,正与当下金安城施政不同。”
余师猜到了时意的落笔内容。
“如今的金安城,往近了说,分别出兵北泽、攻打西北十三诸侯,东南边与巽都阻断贸易,向东迫使震霄国上贡大量赋税,西南又与南明火都共同压制扎坤谷地。”
批阅的奏折多了,小公子对金安城施策早就形成了十分成熟的分析判断。
“金安城地处初源列土正中心,即便有称霸天下之雄心,如此八面开工之势,怕会穷兵黩武,到时候只会引发更多不安。古以九鼎棋盘作比金鼎之九子,棋子连三为稳,过多无益,战线过长,恐最终导致八大护鼎国联合应战,对我多面夹击围攻之势,于金安城十分不利,愿城主以史为鉴。”
余师补充:“不如就以‘以史为鉴’唯由,顺带讨要更多书籍来看,也算打个引子。”
时意击掌,好!
两人大笑几声,玉琴见状也松了口气。唯独杨不禄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左看右看:“可我的酒到底摆到哪儿啊?曹公公说要是再在天字上房看到我的酒坛子,就给我直接扔出去砸了。”
六殿下心情暂好,脑筋一转,盯着桌上茶壶,再看看台案上摆放着诸多名贵的瓷瓶,笑了:“屋子里这么多容器,难道装不下你的酒?”
“你是说——”
“没错,曹公公嫌你在屋里放太多酒坛酒葫芦,有碍‘六殿下’的身份,看上去没有天降神童的庄严尊贵,更像个小酒鬼。但是你看,这些从前朝流传下来的宝贝瓷瓶是多么珍贵,里面如果装上酒,总不会引起嫌疑吧?这样一来,想喝酒的时候俯拾皆是了。”
玉琴偷笑着,迅速按照余师吩咐,开始收拾瓷瓶中的插花,清洗过后,瓶中装酒。
六殿下挥挥手,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踱步到露台上,冬去春来,日光难得。
千金难买寸光阴。
“天降神童”公布于世,天字上房里的清净生活,也该画上终止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