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一套生理器官,他就和普通小孩不一样了吗?
柏浔不会去想这么无聊的问题。
他没见过亲生父母,对周遭有了认知轮廓,且能够准确叫出叔叔阿姨的时候,他已经在救助院了。
那时身边都是些和他一样,因为家中事故意外失亲或是被遗弃的小孩,有新来的,也有呆了一两年的。
一开始,大家都会用朦胧胆怯的眼神去接纳适应陌生环境。
救助院的志愿者是温柔的,也会小心翼翼对待他们,柏浔见过,那些漆黑的眼睛惴惴不安地接受好意,然后在其他地方反哺回来。
但想要在短时间内融化小孩们惶恐的心,未免太难了,因为惨痛的经历,无论事情对错,他们总会敏感又下意识的先从自身找问题。
爸爸妈妈为什么会不要我,是我不够乖,还是我做得不够好?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可以抛下我?
柏浔偶尔也会在夜晚蒙上被子想一想,就想几秒,他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想多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市里的救助院是栋三层小楼,风格回归了上世纪教堂的简约朴素,大厅通向二楼的楼梯墙壁有几扇贴满彩色窗花的拱形窗户,他只要路过就会驻足向外看。
天空是辽阔的碧蓝色,离他伸出窗外的手很远。蓝色接壤的救助院大门往外走十米,有两大片椭圆形花坛,里面栽满了鲜艳花朵。
它们朝着太阳,朱红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
他的身体也有一朵花。
他偷偷掀起衣服观察过。后来逐渐意识到这具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是因为院长妈妈总是温柔抚摸他的额头,用充满怜爱心疼的语气叮嘱他。
“要乖乖呆在房间里,等其他男孩子洗完澡,全部出来,才能进浴室洗干净,以后上学也要这样子做,知不知道了?”
每次他都会端坐在椅子上,晃晃碰不到地面的白色脚尖,安静点头,等所有人出来,再背上小包独自前往浴室。
不过即便反应过来了,那朵花也不妨碍他成为暴君,把所有前来扰乱清净的垃圾揍得四脚仰天,哀嚎不断。
所以,他从不觉得这具奇异的身体是扭曲畸形的。
他站在太阳下面,跟那些开得馥郁旺盛的花朵,没什么区别。
碧蓝天幕慢慢淡化成白色沉闷的天花板,柏浔讲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不打算和闻鸠深聊这个没营养的话题。
但有人明显不想放过他,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在寂静病房响起,昭然提醒着,有个人似乎想进行一场深入交流。
数十秒后,床上的人冷漠睁眼,蹙起眉用目光质问俯身过来的闻鸠要干什么?
闻鸠回以眼神——讲完一句掏心窝的话就想自己闷着情绪睡觉?想都别想。
他一点都不心虚,乖宝宝这一眼反倒把撑在枕头边的手臂肌肉看得鼓动起来。
察觉到出这人思想回路异于常人,雪巴下巴不高兴的往被子下面缩了缩。
“乖宝宝,睡前晚安还没说。”心痒地摸了摸浓密卷翘的鸦色眼睫毛,闻鸠坏心眼要求。
稍显低沉的气氛被这么一打岔,又往他们平时的风格上一路去了。
柏浔不高兴就不想理人,他沉默眨动交缠又分开的倒睫,注视着闻鸠,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牢固支撑的胳膊肘嚣张圈禁看过来的所有视线,闻鸠露出笑,语气斩钉截铁,想让柏浔一次性听清楚:“第一次我们在相遇的小巷子,我那么笃定你的身体不一样,你会觉得我的猜测过于大胆吗?怎么会有人往这个方向想?”
“嗯。”何止大胆,简直一击必中。
“其实在那之前,我想过有关于你的几百种猜想,”闻鸠幽幽的语气像在讲鬼故事,“乖宝宝你知道大多都市怪谈,主角身份和身体少说也和普通人至少差了一个维度,我想过你是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审判官,杀手,新世界异能者,身负重任的……”
瞎扯淡。
柏浔听不下去了,猛地掀开被子,抿直的唇线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藏在被子底下的小半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闻鸠神情一松,挑眉笑了声,T恤包裹的健壮脊背向上拱起,他俯下身,没把重量完全压下去,侧着点角度亲了亲温度稍凉的嘴唇。
“逗你的,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相信直觉,你就是你,从始至终。晚安,宝宝。”
闻鸠亲完温度就消散离开了。
但头顶盖下的阴影好像还在等着一个未知的命令,那么礼貌,又像是在留出柏浔反应刚才那句肺腑之言的时间。
等待的间隔不算长,蝴蝶羽翼般的眼睫清醒振动展翅,月亮湖泊的眸心转眼就暴露在红瞳之下。
太狡猾了。柏浔不高兴地别开脸,“上床,睡觉。”
得到想要的指令,闻鸠立马下床大步一跨,心急火燎地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啦啦的灌进耳朵,床上的人安静发了会呆,随后单手上拉被子,盖住了红透的耳垂。
闻鸠上床前估算了架子上剩余的药水要输到几点,小心抬起打针的那只手,他掀开被子,揽住貌似瘦了一圈的腰,慢慢挪进怀里。
“不习惯睡不着,就叫我,吊针不用管,我会看住它。”
“嗯,累。”生病,加上情绪波动,太消耗精力了。柏浔闭上眼,能感觉到疲惫正在拽着他往无尽的黑暗里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