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秋风,叶落满地,她心里难免惆怅。像去年的秋天一样,她此刻也在想,要是她还在前身里,这会儿,是工作最忙碌的时间,因为各家杂志都要拍秋冬系列了,要找她负责妆造得从夏天就开始排号。可这会儿,她只是站在一片片脆脆的枯叶上,感叹着,活干久了,一停下来,那骨头真是会贱飕飕地作响。
但没有时间再伤春悲秋了,毕竟,沈怜青还在马车旁等着她。
而且,是瞪直了眼,微微张着嘴,像看见什么天文异象一样,看着她。等她走近了,他还在出神,她扯了一把他的袖子,见他不动,便先上了马车。
“第一次见你穿这个颜色。”
然后,他也上了马车,还莫名其妙地发出了这句低语。
但声音实在太低,她回过脸,望着他,又道:“什么?”他便不愿意再说了。她也听了个大概,心里却想,要按从前林颜君的衣柜来判断他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说,第一次见她穿红得那么淡的颜色吧。
毕竟那些衣服里,随便找一件出来,都能穿上直接结婚去。
“这花灯会热不热闹?”
他坐车驾马好像都不太爱说话,很专注一样。而这种时候,往往是她觉得最无聊的时候,问了他许多,他不回答,她还接着问,几次挑帘,她见外面还是蓝天白云,心里的期待值一下子就拉低了。
“这路上看着很安静。”
但他越不讲话,她的话便越多了。她好像对于任何事物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征服欲,换了个身体还是这样,见他沉默久了,她还主动坐近了,又问他一遍:“天那么亮,你做的那个神秘花灯,还亮不亮啊?”
说是“神秘”,也的确神秘。毕竟,从他做好至今,她还没看过。她也完全不知道,他天天在外头瞎溜达,到底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而他,只是更神秘地回了一句道:“等见了,你便知道了。”
于是,马车悠悠地,又走了许久,她从兴致勃勃坐到昏昏欲睡。坐车就是这样,睁着眼怎么也到不了目的地,只要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再睁开眼,就能坐过站了。
只是她旁边坐着沈怜青,拉了她一把,马车走到哪儿,只要一停,他就能将她从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梦里拉了出来。她一睁眼,车轱辘转动的声停下了,车帘外,是静悄悄的。
她再挑开车帘,寂静的世界,辉煌,灿烂——闪亮得像宇宙。像她为新家买来装饰的,但还没来得及拆开塑封膜的,那本几十块的天文杂志里的插图。
只是那一颗颗渺小的光体,有的,是金鱼形状的,有的,是龙头形状的,还有的,是蝴蝶的翅膀。真是光怪陆离,天上人间——
谁也分不清楚。
她站在马车前,感觉发了一整个世纪的呆,才听见沈怜青的声音,正大喊道:“快走!要点灯了!”
回过神后,她发现沈怜青仿佛已经站在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再看清了,原来那只是一座弯弯的,月亮一样那么弯那么亮的金色的桥,桥的这头,荒郊野外,桥的那头,就是她眼中的宇宙恢宏,天上人间。
桥边守着人,在催,沈怜青也在催。恍恍惚惚地,她伸出手,和他一块走上去,倒有种生死离别,千年万年,终于过了奈何桥的感觉。
她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时候,浑身打个冷战。
真是想得太过跳跃了。看来,睡眠不佳的确是精神病的前兆。她摇摇头,长腿一迈,手一伸,就牵住了沈怜青的手,她依稀听见桥两边有声音,但桥上很亮,倒照得河水深不见底。一路走 ,一路找,忽然,等到快走下桥那会儿,她回眼一瞧——
桥两边,游来了船。
船身轻摆,船体通红,犹如一片片巨大的枫叶落在水面上,而且,那叶子还会动,还会唱,唱的是歌,还有伴奏。听真切了,像是琴,像是琵琶,还有长笛。忽地,歌声却停了,从船身里走出来几个晦暗世界留不住的红粉佳人,一张张脸神采照人,一双双眼流连顾盼,目光亮过天上萤火。
孔明灯都放起来了。
她再抬起眼,天上星光点点,水上,满船星河。耳边,是歌声,乐声,女人的笑声,又响起来了,如波浪一般,推着她,不停走向人声鼎沸,灯火阑珊处。
一切的一切,都美得如梦似幻。
就连站在某个巨大的亮如月球的灯笼下的沈怜青,今日,他那张清白的脸在月光下,才又变得像新婚夜那晚,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惊心动魄的俊美。
他原本就长得那么……
她又摇摇头,努力想消散自己心里那个“他都长成这样了我这两年守身如玉干什么”的龌龊想法,真是色令智昏,真是——
“人馋志短!”
她低低声暗骂了自己一声。
骂完,她伸手准备去拉沈怜青,就要走。这儿虽然亮,人也多,但是她眼看着不远的一处角落,人更多,灯更亮,也许会更有趣一些。
但沈怜青的袖口,她却拉不动。
因为,沈怜青站在那个灯笼下,身边两个点火的人守着,似乎,都不打算走了。
“你干什么?”
他不会打算在这儿点吧?
还有,她想问:“这是谁的灯笼?”
只是,话音刚落,还没有等到沈怜青回答。下一秒,当那两个点火的人,拿着火把走近,一点,那个灯笼犹如热气球般,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摇摇欲坠地杀出一条路,艰难地飘向天空,最终,又稳稳地浮在天上时,她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沈怜青的灯笼。
因为,那个勉强算圆形的,模拟满月形状的灯笼,巨大的笼面上,画的是,她的脸。
或者该说是,林颜君的脸。
但现在,她并不关心这个,在如此诡异的场景下,她呆住了。最后,脖子实在是抬累了,低下头,她再看向沈怜青。
然后,她一字一字地道:“打,下,来。”
到底是谁允许他在民俗活动上搞应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