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白远伟扭头看白芷,眼睛从上到下虚虚扫过一遍,没看出多大异常,并不像前两年还宿居在村头的赵愣子,那人看人是低着头,把眼睛往上翻翻着瞅的,头发还油腻打绺,有种怪诞的恐怖,手脚处也带着些不自然的僵硬。而白芷,看着健全而自然,肩背笔挺,不像是痴傻样子。
白远伟皱起了眉,回头看陈清。
也是先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看着也很正常,才微垂下头,脸贴近妻子,低声问:“怎么了?”
陈清被丈夫那打量的目光看得一愣,反应过来又觉得恼火,伸手拍在男人肩头,正是她之前捶了一拳的地方,疼得白远伟倒吸一口凉气。
夫妻俩小小打闹,却不妨碍两人头挨着头说起了小话。
看得一旁想给自己加戏却遭排挤的白芷心头郁闷。
这演员一点都不专业,竟然背对着观众,说话也遮遮掩掩,叫人心里不痛快,白芷是真心想退票了。
假如这真是一场戏,就好了。
可若这真是一场戏,那在白芷想跳上舞台飙戏的那一刻,她就该被安保叉出去了。
啧,不对,白芷想,她从来都没站在观众席上,她从这大幕拉开的那一刻,就在这舞台上,听从着两位三流演员的指挥了。
听了足足二十二年呢!
有点心酸,是怎么回事……
白芷伸手,按在心口,脑子里突然嗡鸣回荡着几分钟前母亲的那句——“疯子”。
是……谁?
白芷垂下眼睫,心口的酸逐渐演变成痛,泪珠不受控制地在脸上玩起滑梯,最后利落地投身大地。
她低头,看着脚尖旁的小土洼,突然笑了。
这是她的家,是她不知道落了多少滴眼泪的地方,也许,就在几年前,同样的地方,也有一个她,站在这里,留下一个小土洼。
白芷用手戳了戳,小土洼都被她按到指肚上了。
家里的房子是在她出生前建的,没有地板,混凝土做地面,即使不长打扫,也看不出积了多少灰,是个适合懒人的好选择。
可是啊,母亲向来是很勤奋的,所以,指尖上的灰尘在泪水干了之后,就几乎看不出来了,白芷把食指和大拇指捻在一处,轻轻搓了几下,手上就干干净净的了。
而陈清和白远伟,也谈完了话,正用四只眼睛盯着白芷呢,他们看到白芷的动作后,默契地对视,眼中惊疑交织,最后定格为沉痛。
陈清抿起嘴唇,撇头到与白芷相反的方向,有泪光一闪而过,而白远伟,则是肃穆着一张脸,缓步朝白芷走去。
白芷低着头,看到眼前的光明明灭灭,不解地抬眼看,正好和白远伟略带着小心的目光对上。
两人心里俱是一惊。
白远伟眼中看到的,是白芷如同那赵愣子一般,眼睛翻着看人,更佐证了刚才妻子碎碎念叨着的话。
白芷则是怕接下来的大战,蹲着的她不够灵活,失了先机。
于是两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连风都吹得格外小心。
风?
白芷紧了紧鼻子,空气中的紧张被她吸进肺里,脑子转得也更快了。
“门没关。”
白芷看着白远伟,说。
清晰而镇静,就好像之前那场没落实的巴掌闹剧已经翻篇了,不,更像是之前发生的一切,在白芷眼里,不过是一场幻觉。
白远伟的心抽了抽。
他终于理解了妻子口里的“疯”。
那是埋藏在平静湖面下的风暴,只轻轻在水面上吐出一个旋,可下一秒,那个比水泡还要小的漩涡,就能把一个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白远伟不明白,他理解不了白芷,因为他是个正常人。
于是他的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凄凉,因为,白芷是他唯一的女儿。
他的女儿疯了,他和他的妻子,以后该怎么办呢。
人的坚强总是会被一些很小很小的情绪打碎。
正如此刻,白远伟就不知所措地、尴尬地,吸起了鼻子。
悲从中来,白远伟的头垂下去了,就好像丢失了与脊椎相连的骨头。
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他的仓皇和无助了。
白芷不懂白远伟,她可能从来都理解不了自己的父亲,还有母亲,但这并不妨碍她借机站起身,把自己的应对状态调整到最好。
虽然父亲从未真正出手打过她,但白芷仍旧敬畏他。
因为母亲用巴掌教会了白芷恐惧,又用妻子对丈夫的崇拜教会了白芷畏惧。
好吧,其实是母亲对着父亲诉苦后,男人手上拎着的皮带和墙角斜倚着的扫帚,它们不需要真正地落到女孩的身上,仅仅是被人捏在手里,就足够了。
哦,那时候的场景,和今天,一模一样呢。
白芷站起来,目光下意识地越过父亲,观察起母亲。
人虽然会夸大对未知的恐惧,但,也最擅长总结如何应对已经交手的劲敌。
俗称欺软怕硬。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