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一样?
大概是,镇上的人都互相认识,干活不行就会被人背后说道,在这样一个屁嘣不出二里地的小乡村,谁又能真的偷奸耍滑还挣上大钱呢?
现在还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除了回家救火的白芷,又有几个说得出名姓的。
那群嚼舌根的都不屑谈论的“废物”罢了。
有出息的都往外走,留下来的注定要卖力气。
所以白远伟欠钱,就是天塌了的大事。
不光是白远伟一家,借他钱的那些家,哪户又真的富裕呢?
不过是橙子才卖出去,还能给白芷留一个气口。
等真到了转年一月份,家家户户都奔着过年,再来拜访白家,那才是……
白芷叹了口气。
她去胜京念大学,真把脑子给读傻了不成?
这些年不大回家,胜京又是省会,手机上各类APP的线下铺得好,就比如办电话卡,线上营业厅一个验证就能通过快递给你邮寄到学校,根本就不用到处去找实体店。
白芷下意识地习惯了。
这份习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也给了白芷一个极深刻的教训。
同样地,白芷也意识到了,很多时候,网络是会让一个人丧失对现实的实感的。
比如她在网络上和线上客服沟通地很顺畅,但实际上线下的工作人员却素质低下,故意拖延,而她找线上客服寻求帮助时,客服也无能为力,只能推辞搪塞。
她很容易对线上的客服心生怨气,甚至多次想过投诉举报。
但实际上对她造成影响,真正耽误工作的是线下的工作人员。
类比到她想直播卖货这件事上,她在网络上展示自家橙子,她可以摸着良心保证发货的果子和直播展示的果子都是自家果园产出的同一批,但果子就是有大有小,也一定会存在快递运输途中的暴力损坏问题。
那一旦出现类似问题,她又该如何解决?
坏果包赔,找员工素质更高的生鲜运输快递,直播时尽量展示果园全貌,对顾客将心比心。
看似解决了所有预设问题,可最重要的一件——钱——从哪来?
白芷迫切地需要把果子转化成实际的金钱。
可问题是开网店,也需要前期投入,比如快递费,比如网店保证金,比如营业许可证,比如电子销售渠道的营业证书……
是的,直到在直播软件上申请开店的时候,白芷才直到,还要上传营业执照,而营业执照的办理,需要钱,也有很多细致地划分,比如执照里包含网络销售和实体经营,预包装食品和生鲜类食品的销售也要分门别类,详细划分,不能售卖超出执照范围内的商品,一旦被举报,要由工商部门进行调查,而网上注册店铺,还要交保证金。
白芷甚至有些糊涂,她这样算个体经营,是不是可以不叫保证金?个体经营是不是可以不需要营业执照?
细致的条文看得白芷头大,不顺利的网线搭建更是让白芷精神恍惚,她时常有一种想毁灭世界的冲动。
有趣的是,白芷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位无名氏了。
但今天,白芷又飘忽到他身边。
脑海里浮现那道虚影时,白芷是有些无奈的。
“你出来干嘛?”,她在心里嗔道。
他,自然不会回话。白芷也没再说什么。只静静地。
等到有日光顺着窗缝打在脸上,分出交界明显的左右时,白芷才颤抖着睫毛,眯了眯眼。
时间到了,不想动,但没得选。
白芷起身,往果园走去。
半路上,她才后知后觉,今天应该去线下营业厅找师傅安装的,怎么一顺路就跑过来了。
有些恼怒地拍了拍脑门,白芷扭身向下走。
没走几步,白远伟就带着一队人迎过来了。
倒不是特意为白芷,只不过他们的目的地是果园,而他们也恰好是白芷下山要去找的人。
巧了。
白芷没怎么出声,一路上倒是跟在白远伟身后听了满耳朵的闲嗑。
都,认识吗……
白芷有种过年见亲戚的微妙感觉。
别说她刚刚才做了自我介绍。
一点不像雇主,反倒是个不成器的孩子模样。
白芷却意外地安心,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预感,网线,成了。
心里头纷杂,耳朵也不大用功,一路上白远伟说的话也没听几句,就这么顺着队伍来到果园。
没有多余的废话,毕竟白远伟嘴里都发干了。到了地方,他伸手抹了抹嘴,撂下一句:“伙计们,中午来给你们送饭!”
得了几句应,白远伟挨个点了点头,笑也没放下来过,最后眼睛转到白芷那边,才一拍脑门。
“我还有事,我女儿在这边,你们有啥需要和她说,烟啊水啊都在筐里,要的兄弟自己拿就行,饿了也别憋着,喊我女儿给你们买,不远就有超市和熟食,大家伙来帮忙的,这些不用担心!”
众人嗯嗯啊啊的应了,面上都带笑,衬得园子里热闹得像落了一群鸟。
直到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朝白远伟一摆手,“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家里不是还忙吗?”
白远伟点点头,没再客气,扬了扬脖子,以示打了一圈招呼,就背着手下坡回家了。
白芷看着,觉得融入不进去,就只看着。
直到那些人里有一个抬木头的,似乎觉得无聊,开始主动和白芷搭话:“丫头啊,多大了?”
白芷觉得头皮一紧,嗓子里干噎噎的。
“二,二十二了。”
“哦……属什么的啊?”
白芷抠了抠手,“猴。”
“属猴的呀……那你属猴为啥是22啊?不是23吗?”
“嗯……”,不知为何,白芷竟有点脸红,“周岁。”、
“对对对,现在小孩都不算虚岁的。”
周围有人搭腔。
白芷看着话题被他们自己人接了过去,悄悄松了口气。
她左右看了看,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悄悄溜到树边,不远不近的,往上一靠,直到绿油油的叶子遮在眼前。
有几分忙里偷闲的意趣。
有点开心。
白远伟中午送了饭过来时,白芷有些雀跃,几步跑到白远伟身边,歪着头:“爸,你在这边吃,我回家吃饭!”
白远伟脸上表情奇怪,白芷能看出里面有些压抑着的不悦,却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好心情也被打断了。
“你回去吧!”
语气不对,冷硬还有几分讥讽。
白芷心里一口气梗住了。
她真想瞪着眼睛问白远伟在发什么疯,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了,就又端起那副大家长的架子了?!
可现在人太多,外人面前,再怎么说也要给父亲留面子,白芷就忍下了。
只皱紧了眉,不算硬的语气,但总也不似先前快活。
“一会儿就回来,爸。”
尾音有点重,离开的脚步更是留下一串的印子。
下山坡时,白芷还特意跑到道边的大树下踢了一脚树根边的石头。
进了家门,看到母亲,白芷的语气就全是刻薄。
“我爸今天怎么了?让他送饭委屈他了?他要是不想送饭,那我就像之前一样自己买盒饭呗,别累着他!”
陈清的表情一开始很平静,低头收拾碗筷。
直到白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抱怨:“还是说给他们做饭心里难受了?今天的菜钱我出!平时也别省了,肉还吃不起了,我拿钱!”
陈清仍不语,她已经吃完了,正拿着要洗的碗筷走向厨房。
只那身影行至门边,抬脚跨门槛时,仍是没忍住,幽幽叹了口气,后微侧着头,说了一句话。
叫白芷手里的筷子变得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