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这几天给你收拾烂摊子都够累了。”

声音不大，当头棒喝，余音绕梁。

白芷觉得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呼啸着涌向头顶。

脸，一瞬间，红透了。

连皮都薄了两层。

随后便是恼和怒。

想反驳，甚至字句都已经奔到齿尖，正等着随口水一起喷薄而出。

却只咬了舌头。

疼，是最后来的，却也最重。

重到一直坠在心头，连喘气都要比平常费三分力气。

重到白芷抬不起头。

吃完饭，白芷第一次生出些偷懒的心思。

下午，就不去了吧……

可白远伟一进门，什么都没说，白芷却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夺门而出。

出了家门，脚步渐缓，本应该是上坡去园子的，脚却默默朝着坡下走。

走过一路的弯弯绕绕，白芷脑子里空无一物。

眼睛直盯着脚下的土路，这一道，石子怎的这么多！

白芷连踢它们的心思都懒得。

可目的地又在哪？

脑子里不想事，身体便自作主张，到了白芷之前买盒饭的那条街。

街道不算宽。

村里没有高楼，顶天就盖到六层，那还是当初集体统一盖的。

有人心思活络，分到一层的房子，打通了间隔，摆上些东西，开了超市，后来那一片的楼房的一二楼就成了商铺。

市集就这样有了雏形。后来开始划分个人的宅基地了，四五米的路被留出来，对面就盖上了两三层的房子。

就这样，一边高楼底下是商户铺子，另一路矮一些的房子却更气派。

对比起来倒也有趣。

只可惜不论高矮，房子现在少有人住。

几个白芷幼时常去的店都贴着旺铺出租的告示。

有的牌匾和白芷记忆里的不一样，可能也换过老板了。

无端让人心里发酸。

好在超市是一直开着的，旁边的盒饭店生意也说得过去。

让人有些慰藉。

白芷犹豫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走到这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去。

好在熟悉的超市老板出了声：“白芷啊，回来了？”

抿了抿唇，白芷应声，进了超市。

“刘姨好。”

仍有些拘谨，白芷向来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热情，尤其是来自长辈的。

刘姨知道白芷的脾气，也不多说。

“回来了好啊，这几年人越来越少，看到有人能回来，姨心里头都高兴，今天给你打九折！”

白芷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刘姨。”

“行啊，别客气了，你自己看，姨正刷视频呢。”

爽朗的不容拒绝的热情，让白芷无法招架，可也不用再招架。

该高兴的，却让白芷有种气堵在胸口的憋闷感。

似乎是今天早上松的那口气又被咽回来一样。

白芷意识到，她没有和别人正常对话的能力。

她总是在逃避，像是小时候躲在母亲身后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

白芷想到了带母亲去医院急诊，她面对医生的场景，包括她和汪全兽医询问小狗病情的画面。

她可以的。

如果事情对她来说很重要的话，她是可以刨根问底的。

但正常的，闲话家常，却不在白芷的能力范围内。

因为白芷总是把这些，下意识地，当成大人们的社交。

小时候来超市，跟在母亲身后，听着她和熟人寒暄，小小的白芷会垂着头，心里抱怨这不合时宜的碰巧，时间若是久了，就要抬起小脸，左右看看，最后再刻意又做贼心虚地飞快撇一眼不知节制的陌生大人。

白芷会根据母亲的安排喊人，但却从来都记不住。

但她的记忆力不错。

所以白芷是故意的。

为什么要记住呢？为什么要做那些无聊的，大人之间的社交呢？

小小的白芷脑子里从来不会冒出这些问题，因为她早就有答案——没有意义。

可长大的白芷开始意识到，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当她长成一个大人的时候，她并不能无师自通那些大人好像生来就掌握的技能，交际、人情、关系……

人是不应该被贴上标签划分三六九等的，白芷知道。

可在她作为雇主的时候，她由衷地希望那些工人是最老实最勤劳的，奴隶。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直到遇见了那头不通人性的牲口。

白芷开始明白，网络上那些兴起的，针对工人们的拿捏手段，为什么会有受众。

那句，“有的人配得上遭受的苦难”，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点赞。

为什么在这样好的社会和时代中，仍有那些不能称之为人的畜生存在？

是它们没有父母和老师吗？

白芷一开始真的是这样以为的。直到白远伟送饭的那一天。

通人性了，那头畜生通人性了！

这简直就是奇迹。

并不是奇迹。白芷用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但白芷知道，这并不是奇迹。

或许是因为，白远伟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