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处传来响动。
爸爸妈妈和小狗,一起过来了。
熟悉的小推车。
后知后觉,那个笨重的铁桶,被拿走了。
白芷敛着眉,透过绒绒的碎发,看陈清。
没什么多余的话,陈清和白远伟来了就开始干活。
小推车走了三趟,屋子里多了家具,桌椅板凳,床单被褥,尽已备齐。
都不需白芷插手。
无忧无虑吗?
如果白芷还是个孩子的话,她已经跳进橙子海里了。
理所当然的快活。
现在笨手笨脚的沉默。
她确实是不太擅长这些事的。
真奇怪,以前怎么从未想过这些。
小狗缠着白芷,咬着衣角,把人往橙子树下拖。
拍了拍小狗的头,“不懂事。”
听不懂。
但让小狗放过布料,坐在地上,歪头。
勾起唇角的时候,白芷是没有感觉的。
可时间太宝贵了。
于是懊悔片刻的分神。
应该把一切都投入到这场改造旧屋行动里的。
要该做些什么的。
那做什么呢?
脚步不自觉挪动,似是主人有意避开那热火朝天的忙碌。
走到院中。
三间屋类似品字,围了半个尖瘦的弧。
篱笆稀稀疏疏,似有若无,绕了整座果园。
相比住宅,更像个临时歇脚的。
有些后悔,为什么非要搬过来呢?如此麻烦。
可现在要放弃,付出的代价更大。
被架住了。
白芷开始责怪吃早饭时的自己。
那应该是最好的时机,却被白白浪费了。
胃部隐隐作痛。
情绪越发低沉。
眼睛转了几圈,却一个想法都没有。
只觉得头晕。
实在糟糕透了。
更可怕的是,常有声音,影影绰绰。
“我顶得过十个男孩。”
可笑。
倒也确实比得过十只公蚂蚁。
一脚。
白芷看着脚下被碾开的土,觉得十分可怜。
又一一踩实。
更可怜了。
陈清走到门边,对着发呆的清闲客喊:“你爸说今天就找人给你安马桶,这个茅厕就封了,你看看行不行。”
似有鸟被惊飞,徒留枝桠乱颤。
白芷回身,头先于肩,小心翼翼,十分谨慎。
“好啊,谢谢爸爸妈妈。”
陈清听了声就回屋继续整治了。
分明没一句话。
白芷却低头,耳朵尖通红。
那就这样留在原地吗?
时间啊,时间啊。
心里没来由地生出股恨意。
又觉得可悲。
土上的鞋印有十八道横。
白芷却什么都没做。
风起,橙子香气令人作呕。
白芷飞快抬了眼,窥门。
两道身影,模糊地清晰。
在视网膜里留下虚影,又愈发凝实。
似两座山,横在眼前。
过不去,不可平。
只能转身,一步一步,朝外走。
树叶沙沙作响,耳鸣声阵阵。
“还不肯放过我。”
突兀一句,响起来。
风有没有一瞬停滞?
白芷的呼吸确是停住了。
不知憋了多久,身体的本能让白芷张大嘴,吞咽。
舌尖绕上泥土味。
呸不掉。
整个人突然扑向眼前的橙子树。
那并不粗壮的低矮枝干上挂了个果子,人般大。
压得树吱吱呀呀。
白芷抱着树,手掌都搭在自己肩膀上。
悲从中来。
“你怎么这么细啊……”
“你的果子好少啊……”
“你真是太没用啦……”
指桑骂槐,橙子树不懂。
树叶落了好多。
掉进白芷嘴里的那一片,不知有没有虫。
林子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怎么刚好卡在嗓子眼?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白芷现在要回去,自找凉水喝了。
走到门边,白芷左右踱步。
陈清和白远伟几乎把房间收拾妥当了。
看到白芷无所事事,耗在门口,白远伟什么也没说,看了眼陈清。
陈清也没说话。
白远伟探寻地眨眼。
陈清错过脸。
白远伟看着妻子的侧脸,一会儿,扬声:“干嘛呢?进来吧,都收拾好了。”
听不出什么情绪。
门外身影一顿。
白芷的牙咬住左腮的肉,不觉得疼。
手指尖发麻。
最后还是挪进了正屋。
已大变样了。
嘴里泛苦。
白芷恨不能没长颈椎。
陈清看着女儿的发顶,终于是有了反应。
“抬头!”
熟悉的语气。
白芷好像突然梦中惊醒般,立正,绷紧身体。
眼睛里突然显出些光亮来。
陈清说:“收拾完了,这几天上厕所麻烦些,你就回家吧。”
就……就这样吗?
白芷想问,想让母亲再多说些什么,哪怕是批评,哪怕是——责骂——也好。
不遂人愿。
白芷看着父母相携,经过自己。
头跟随着两道人影,身体僵住。
转不过100度,便觉得痛。
再用力些,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已经远了。
除了一间收拾好的屋子,他们什么也没留下。
白芷被留下了。
求仁得仁。
又何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