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
很快就冷静下来——倒也没有——只能想起了那场“开荒直播”。
她是个卖橙子的,白芷重重地提醒自己,犹嫌不够,恨恨想多做些什么,只余惘然。
怎么什么都做不好?白芷想。
可如果什么都做不好,那就该什么都去做啊!
白芷挥了挥拳头。
带起一阵破空声。
似乎有什么暗处潜藏着的东西,被击中了,尖啸着湮灭。
白芷好似第一天看到自己的手。
她把拳头放在自己面前,看到了手背上凸起的骨头,延展出四根手指,每一根都是独立的,有着不定的长短,高矮不一,侧旁摊开的大拇指上下动作间,牵动着埋进肤肉里的筋。
这是她的手。
手正竭力扩展着每一根指头,像一个蒲扇,极度的拉伸后,又忽地蜷曲起来缩成一个团。
白芷不明白自己的手为什么这样做,似乎这并不出于她本人的意志。
此时,手停下来了。
似乎证明她的手是由她掌控着的。
只是她,没意识到,而已。
可这动作又有什么意义呢?
秉承着严谨的态度,和一点点对于自己精神状态的担忧,白芷命令自己的手做了很多事。
还用上了安静躺着的平板。
直到举着平板的胳膊微微颤抖。
白芷的眼皮跳了跳,毫不犹豫,她关注了留她许久的带货主播。
不解地摇摇头,白芷一屁股找到凳子,然后把平板支在桌子上,随后切屏,动作一顿,头左右扭了扭,找到手机,竖在支架上,平板里是打开的笔记,电容笔在指尖旋出朵花,很快敲在屏幕上。
直到陈清和白远伟来送晚饭。
白芷才抬起微僵的脖颈,伸手锤了锤。
把电容笔放下,白芷的视线落在手上,很明显的中指第一指节有个浅但明显的凹痕。
大拇指安慰地凑上去,搓了搓。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肚子叫得厉害,几乎迫不及待,打开饭盒,甚至还舔了舔嘴唇。
陈清看着桌角的饭盒,上前收拾打算带走,一掂,凌厉起来:“中午没吃饭?”
心抽筋了一瞬,那感觉太鲜明,但却没有后续的酸麻,让人疑心是错觉,可那绞拧的刹那,连灵魂都钻出口来,要透透气。
但也只有那一下。
“是啊,心情不好,今天早上直播效果差。”
陈清没再多说。
白远伟四处找地方,想安置手里的塑料袋,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效果不好就多看看,和别人学一下,请教一下,这么大人了,这个还要教吗?”
白芷抬起了头。
嘴里的青椒和肉片激情热舞,却被舌头硬生生拆散。
“是啊,爸,我今天看了一下午同类直播,总结了几点,你要看看吗?”
呆板,平铺直叙,是会被一键跳过无趣文字。
意外的,让白远伟怒发冲冠。
紫红色的脸孔鼓涨着,两道气柱似游蛇窜出鼻孔,嘴唇颤抖,眼瞪如铃。
白芷毫无所觉,擒住两片辣椒夹着一块油汪汪的肉片便往嘴里送。
陈清却没办法忽视,似一头发狂公牛看见艳红布面时的,身旁的丈夫。
有些警醒地侧过身,陈清递出一只手,虚虚划过肩膀落在白远伟的手背上。
语气没多温柔:“怎么了?”
心里头却糊里糊涂的,有点明白。
补上一句:“袋子放外面吧,屋里也不能让那狗……”
白远伟死死钉在白芷身上的目光只是空气,至少看起来如此。
这让燥火席卷住男人的身体,似乎非要找到一个出口,否则他就会化成一捧灰土,消散在风里。
所以白远伟绕过陈清,大步朝白芷走去。
两步不到,暗影已经将白芷整个人都盖住了。
“我说不得你了?”
每个字都混合着岩浆的血腥气。
白芷抬头,不明所以:“什么?”
白远伟的嘴角牵扯,是一个不成型的冷笑:“我让你学学别人是怎么直播的……”
“我学了呀,不还告诉你我正在学吗?吃完饭还得看呢,怎么了?”
白芷的眼睛终于肯施舍给自己的父亲一个打量了。
才发现他好像在生气。
有种迟钝的,类似发酵后的粪土的浓郁气味绕了过来。
白芷忍不住掩了掩鼻子,顺嘴问道:“你不是说给我修马桶吗?今天怎么没来?”
面对女儿那张可恶的,洋洋自得的嘴脸,白远伟攥紧了手里的袋子,那里面是一张用水管冲了八百次也仍有余味的,给她的该死的狗祸害了的地垫。
陈清走过来,把手塞进男人的胳膊和腰之间的夹缝里,并另接过了塑料袋,掐在另一手上。
她的眼睛紧紧地裹住丈夫,连一毫的孔隙也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