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笑声之后,白芷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随着话语的流动越来越清澈了,“我得出去帮忙了,在那之前,我最后能做的,就是再给汪兽医打个电话。”
白芷一边掏手机,一边捻了捻小狗的白耳朵,“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可我也只能做这么多……”
这是个好信号,被接收到了,命运仁慈地大笔一挥。
汪全冲进屋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骨头的缝隙里都插着一张湿巾。
怀里的狗狼一点没湿,倒是叫他十分得意。
“那!”一只手上挂着塑料袋,透明的,里头填充着密密麻麻的颗粒,巧克力色的。
汪全觉得自己像一个救世主,下一秒就矮了身子,快贴到地上去了。
手上的塑料袋也不可避免地拖到地上了。
碰撞的那一下,发出的声音让白芷的耳膜被狠砸了一锤,她急忙抢过那薄的可怜的袋子里装的圣药。
汪全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夺拉得险些跌倒,但他松手的智慧帮住找回了平衡。
瞪了一眼冒失的,呃,邋遢的,糟糕的,看着让人有点恶心的,算了,汪全咧着嫌弃的嘴,让注意力回到小狗身上。
被子被掀开,汪全专业的动作让白芷又生出许多念头:
看起来得救了,真好,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出门,去帮忙……
这里没我的事了,就这么傻站着,是在浪费时间。
我说一声就可以了,该走了。
但白芷的腿扎根,嘴紧闭,只有眼皮偶尔的开阖证明她还是个活物。
汪全根本不指望白芷能帮上什么忙,他甚至怀疑这条狗跟着白芷实在是倒了大霉了。
好不容易治好的肺炎怕是要再找上门了!
作为一个兽医,面对这样磋磨小狗的主人根本没什么好脸色,但对面这个人,汪全记得那无法忘怀的第一面,第二面,第……
好吧,是每一面,汪全不敢惹。
于是连注意事项也被咽进肚子,他打算靠自己。
但正如他是兽医一样,白芷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所以汪全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到屋子里的水壶,往能看到的那只碗里倒给狗喝的水,就像毫无经验的白芷带着狗疯跑一天却不给狗喝水吃饭一样。
这不是可以并列的,也绝不能混为一谈,但事就是这么个事。
汪全最后还是开口了。
“倒杯水。”
白芷松了口气,她动起来了。
看,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她留在屋子里帮上忙了。
拿着碗跨出门槛的一瞬间,白芷是笑着的。
身后是晕着光的屋子,身前是荫影丛丛的树林,人处于两界的并不融洽的交处,显得,十分可怖。
一步跨出,置身的世界完整之后,雨伴随着一些,像被揉散的细密的蒸汽一样的东西,包裹住身体,并没带来任何有关舒适的感觉,事实上,正相反。
白芷的眼珠,不受自己控制地,投向幽暗的深处。声音织就的密网让一切都短暂的空且静了。
是个适合思考与忧愁的好时候。
于是,白芷不太确定,但心里有些想法:她是不是应该去和妈妈说一声?
跑过去,说句话,耽误不了多久,是吧……?
啧,雨滴大颗大颗,像鸟屎一样在空中划出长长的白迹,砸到人的脸上有种被打了一拳的恼意,眉头自然皱紧了。
脚步有了变化,风逐渐牵住衣角,迎面而来的雨变得更凶了。
但有些更凶的,总会有的。
“你做啥子?拿个水要这么久?!”
风,艺术家般,衣角的弧度流畅而自然,一个完美的优雅曲线,似乎在向这雨幕献舞。
轻巧来到厨房,白芷找到了红桶,随便将碗压进去,汲了近满的水。
跨步的时候停顿,手盖住碗沿,但总有那么一处缺漏,咬住嘴唇,白芷拉开外套的拉链,自然下垂的衣角摇摇摆摆,似乎在像悬在上头的另一半致敬。
跑动的时候,一股股凉意冲刷着贴近小腹的布料,白芷的肚子缩起来,又因呼吸而鼓回去,像是一场精密的,你来我往的击剑对决,败者是总也躲不开得分部位被击中的娇弱皮肤。但这不值得怜惜。
却让白芷慢下了脚步。
水面终于平静了。白芷的裤子保住了,那些水被英勇的纯棉长袖T恤拦截在了裤腰之上,虽然偶有蜿蜒而下的散兵,但牛仔裤指挥官表示不足为惧,来一个灭一双。
这似乎代表着胜利。
汪全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不得不说,这几天好一番折腾,小狗看着确实很可怜,但,它前不久才得过肺炎,体内还存有抗体,只需要密切观察后续,应该没什么大碍,最主要的,萨摩耶身上厚重的被毛足以让它们在冰天雪地里拉起雪橇,何况是这小小的一场雨呢。
汪全是不可能把这些说给白芷听的。他必须要给白芷一个教训。
所以汪全正极力展示他的严肃,虽然只让白芷感受到了他的愤怒。
白芷曾犹豫在门槛处,一秒,但,足够让汪全借题发挥。
劈手夺过水碗,“你就这样对你的狗?一点都不上心?”
白芷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瞟了一眼汪全的脸,最后敛眉,看自己的狗。
她安静的,等着后续的训斥。但手不老实,正慰问战后的棉T。
这样子实在适宜汪全发挥,于是他以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怒气冲冲,朝着白芷喷洒唾沫。
“你既然决定要养狗,至少要知道给狗吃的和喝的吧!你这样它跟着你受了多少罪啊!你……”
白芷认真地和汪全对视了。汪全一时语塞,似乎想起了那天的水管,嗓子眼里有点痒。
“你说得对。”
白芷承认错误的样子让汪全想到了小学五年级被老师叫家长放学后来一趟的他自己,一样的深刻反省,悔不当初,极力弥补……
汪全突然觉得这些事都是个啥啊,至于这样为难一个小姑娘吗?汪全遗忘了那根难忘的水管,也模糊了被闯入家门三轮强拉上山的今早,更看不见屋外的瓢泼大雨了。
“你也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就行了。记得,这也是一条命,和你一样,活物,要吃要喝,能拉能撒。”
就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汪全甚至有些不知该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了,叉腰撇腿的姿势似乎不太善良,他本意也是好心,哎呀……
于是双手拢在身在,腿也并严了,眼睛四处扫了扫,干巴巴挤出一句:“观察观察,精神头不对就带狗来找我,我白天也有其他家事得忙,不能,不能老过来帮你这一家……没啥大事了……不用担心。”
白芷啄米似的点头,目送汪全出了门。
乐乐正趴在地上,舌头噜噜的,卷着碗里泡软了的狗粮。
白芷笑了笑,然后走出屋子,关上门,跑起来,跑到妈妈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