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在睡梦中手微微侧了下脸,鬓发垂落遮在脸颊上。
他伸手轻轻帮她把那绺碎发拨开,俯身将唇贴在她眼皮上,一触即离,回身看了看外面渐渐大亮的天光,撩起床帐一角,离开床头。
然而,就在他离开卫瀛身边、走下地面的那一瞬间,耳畔尖叫声呼啸而来,癫狂大笑着:‘果真一身脏血烂肉,才做得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储况面上却微微一笑,昨夜得偿所愿,他半生颠沛流离,满腹仇恨戾气,却都在昨夜烟消云散,仿佛在无间地狱里,终于窥见一缕天光,刺破无尽暗夜,洒在他面上,恶鬼画皮渐渐皲裂、松脱,画皮下露出的却是一张犹带孩子气的脸庞,从漫长雪夜里投来渴望的目光。
他微笑着,细细感受着胸腔里这股陌生的充盈感,纵使他生来脏血烂肉、纵使他做事禽兽不如,他还有她。
耳畔陡然冷笑一声,‘她?她可曾知道你是谁?她可曾知道你做过什么?!’耳畔的声音越发尖刻冷酷,一字一句仿佛匕首,直直刺入储况心底,方才溢满胸腔的那股充盈感,骤然泄了气。
那耳边的声音步步紧逼:‘且不说你的真实身份,就凭你满身罪孽,哈!你也配!’
‘那年你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却给北国通风报信,让三万魏军深陷埋伏!那些将士的冤魂难道就没找过你?你趁乱亲手射杀储雍,而储冽待你如亲兄弟,你却也没放过他!你回忆起储冽回头看你的那一眼,难道不会做噩梦?’
‘更别说你不愿娶齐家六娘子,就设圈套害死了这个无辜女子,而嫡母齐氏更是你亲手割的喉……’
‘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碰她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会不会觉得你恶心?’
‘你这颗心是黑的,这身血是冷的,敢不敢让她看到真面目?’
储况眉梢眼角的笑意渐渐凝固,脚下仿佛生了根,钉在原地良久不动,片刻后回首看了眼红帐,‘既如此,那我便戴一辈子画皮,一辈子都扮作她爱的模样,怎么不算天长地久?’
……
卫瀛悠悠转醒时已是日上三竿,一侧脸,便瞧见储况坐在床头,正翻阅着今早呈上来的文书。
两人视线才一轻碰,卫瀛便抿抿唇,将脸缩进了被褥中,垂眼一笑。
储况含笑俯身,凑近她耳边道,“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卫瀛面上腾的红了,她刚睁开眼就觉得浑身酸痛,而其他方面的不适更加明显,简直难以忽略,但她才不要说出来!便咬咬唇,“没有。”
储况看看她,坐直身体,吩咐侍女进来服侍卫瀛梳洗,他起身去了屏风后。
卫瀛好歹梳妆完毕,坐到桌前,储况命人送来的朝食都是温养滋补的食材,让她心里越发熨帖。
她这边用着朝食,储况就在临窗的榻上静静看着她,看得卫瀛难为情,索性撇开脸不理会他。
待卫瀛放下筷子,储况自榻上起身,走到卫瀛身侧,从袖底取出一份手令递给卫瀛。
卫瀛略感奇怪,看看储况,见他面色十分平静,但眸子里却盛满柔光。
她将那份手令打开一扫,目光却陡然凝住,不由拧眉重新细读一遍,缓缓抬眸望向储况,面上却一片空白。
储况的手令竟是命令各处守军放她离开魏州的!?
储况静静地凝望她,“瀛瀛,还有六日,我便要离开襄平,而张相那日与你说的话,我已知晓…我想若你仍在为陛下旨意煎熬的话,你动手杀我的机会,只在这几日……”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卫瀛悚然一惊,着实没料到储况竟这般直白地将父皇交代的事脱口而出。
储况指了指那份手令,“这东西我就放在袖袋里,我活着的时候,不会给你,可若我……你能从我身上轻易拿到,到了那个时候,速速离开,有这份手令在,魏州无人敢拦你。”
霎那间,卫瀛喉间一阵痉挛,泪水顷刻决堤,泪珠一颗颗自腮边滚过,滴在那份手令上。
储况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卫瀛抱紧他的腰身,平生第一次任由自己放声哭泣。
她想起前世永乐宫的大火,想起母后自焚于朱雀台,想起自己饮下鸩酒时五脏六腑的剧痛。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掉的画面、忘掉的感触,此刻统统涌了出来。
可哪怕前世江山倾覆,父皇母后接连自裁,她没有哭。
大火吞噬永乐宫,鸩酒穿肠,她也没有哭。
今生忍辱嫁入魏州,推行得胜契遇刺、在议政堂被家臣群起诘难时,她更是一滴泪都没有掉过。
可此时此刻,依偎在储况怀里,头靠着他的胸膛,捏着那份手令,她却哭得肆无忌惮,像个伤透心的孩子。
前世国破家亡、烈火焚身的愤恨,今生苦心孤诣、殚精竭虑的孤寂,那些被她层层心防压到心底最深处的苦和痛,都在这瞬间冲破枷锁,喷薄而出,却又被一行行热泪洗刷,余下的只有这个怀抱的温热触感。
她紧紧抱着他,死死钳住他的腰肢,仿佛溺水之人抱紧浮木一般,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沾湿储况的衣襟,他只默默抱着她,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宽大的手一下下轻抚过她纤细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