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医学生,江寒周一到周五的课基本上是排满的,但可喜可贺的是,他终于在周一之前睡了个好觉。
“你不回去吗?”
放学后,木十背着包侧头看向他。
江寒将装书的包递给他:“我要出去一趟。”
木十有些好奇,但是也没多问。他接过去之后,朝江寒挥手:“行,你记得在闭寝前回来。”
江寒点头,含糊地答应。
*
暮光降落在天的另一侧,人来人往,他随着人流朝校门外走去,踏向一条熟悉的路。
石板倒影着暮色的影,黄昏染红小区旁边的一棵矮树。光滑的石桌上,罕见的没有象棋的影子,大概是老人们都已经去散步。
江寒径直踏入楼中,走向前几天刚来过的楼层。
敲门声在空旷的楼梯口骤然响起,打开房门的孟三看到来人,骤然一愣。
“你……”孟三憋话许久都没憋出一句话来。
无奈先让开一条路,招呼江寒进去。
这一次终于是没有被拒之门外。
孟三的身上有一股明显的酒气,很浓厚,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房间里的打斗痕迹早已经被抹除,地面上碎裂的啤酒瓶已经被清理,可又多了很多。想来也是孟三一身酒气的原因。
孟三带着江寒往屋内走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家里没怎么收拾。”
江寒坐到沙发上,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木质的桌子被放在棕色的布艺沙发前。沙发不是很大,但坐下四五个人却没有问题。
孟三坐下没多久,又焦灼地站起身来,问江寒:“你喝茶还是喝水?”
江寒望向他,无波的眼睛,像是寂静的湖:“水就好。”
孟三立马从沙发离开,他的所有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局促。
江寒环顾四周,发现唐奶奶并没有在家,想来她现在还在医院:“之前一直没有来得及问,唐奶奶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孟三接热水的手一抖,水溅在他的手上,他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淡定地放下水壶。
可颤抖的手将他不平静的心显示的淋漓尽致。
他长叹一声,将水壶放到桌面上,重新坐回沙发上:“多器官衰竭。”
孟三将水热水倒在杯子里,推给江寒,随后也给自己倒上一杯:“我到家的时候,看到她昏在地上。”
他眉间尽是忧愁,连说话时的语气都显得有些沉重:“医生说,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低头望着杯子中的水,良久,良久。
这句话像是为空气染上一层悲凉,江寒手指微微蜷缩,他本以为唐奶奶只是生病,过几天就会好,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江寒轻声说道:“会好起来的。”
孟三抬头看他一眼,苦笑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说完,像是垮下来身子。他仰头靠着沙发,望着天花板发呆,似乎是在回忆。
年幼时,天塌下来有父母顶着。年长后,天塌下来有自己顶着。像是小孩子忽然间长成大人,像是大人忽然间变成孩子。
寂静弥漫在两个人的周围,桌面上的一次性纸杯中还盛放着热水。
白色的烟袅袅升起,像是思绪回到童年。
孟三长叹:“介意我抽根烟吗?”
三四十多岁的男人神情暗淡,颓废的面容因为这些日子苍老十几岁。
江寒摇摇头:“不介意。”
一阵轻响声点燃火焰,白色的纸被火灼烧。他点了二次才成功点燃。
他在他的母亲面前强撑着自己的肩膀,试图彰显自己的强大。可只有他清楚,这背后是遏制不住的悲伤。
若非江寒在这里,他怕是真的会哭上一场。
白烟飘起,孟三将手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人似乎在悲伤时总会多说一些话。
“我们家有四个孩子,我是家里老三。小时候生活又穷又苦,后来又赶上计划生育。”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孟三低头望着点燃的烟,香烟剩下大半。他叹息一声,还是倾身向前,把烟碾在桌面的烟灰缸中。
或许人逢不能解决的困难事时,总是会用叹息抒发自己的郁闷。孟三这几天的叹气像要是把一生的叹息都给用尽。
他继续说:“我下头还有一个妹妹,不过她不是我妈亲生的。他们说她是被遗弃的。你知道的,那个时候被遗弃的孩子很多。因为养不起,因为是女孩,那个年代总是有各种各样抛弃孩子的原因。”
他苦笑道:“我妈这次住院只有我在看护,他们三个虽然没有过来,但还是会定期打一份钱。我承认我是在怨他们,怨他们不愿意过来。”
江寒沉默几秒,答道:“也许他们只是忙。”
孟三又笑了一下,他摇摇头,说道:“谁知道呢,也许他们这辈子都不回来,也许忽然有一天想通了就回来了。”
这种家事江寒不好说话。
孟三神色落寞,眼中有些忧伤。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良久,他看向江寒,像是寻求一个答案说道:“其实想想,我们四个中好像只有我最没有出息,我大哥多情但好歹是个老板,我二哥在学术方面很有研究,小妹开了几家连锁酒店,收入也不错。只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最没有出息的那个?”
他在向一个陌生人寻求他纠结很多年的问题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