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中，方既白脑子里零零碎碎地闪过过往的片段，色彩那样真实，仿佛尚有余温。

一会儿是接连不断的邮件，在屏幕上不要命一般疯狂地弹出来，内容全是小光的病情；一会儿是自己语气急促地恳求池菏羽让自己去见人，膝盖磕得生疼；一会儿又是几个钟头前目睹的场景，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痛苦的神情。

她不愿再想，慢慢睁开眼。头疼得几乎让她浑身冰凉，再加上一路奔波，足足好一阵，才勉强缓过神。

眼前是池菏羽勋辉琳琅的办公室。

“突然跑回来，”池菏羽仰了仰头，颈侧青筋凸显，“想说什么就说吧，要让我等多久？”

“我……”

对于这人的明知故问，方既白没法子地笑了笑，微微偏开头，晶莹的泪光在睫羽下闪动，一片潋滟。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要湮没在空气里：“您骗我。”

“又怎样，既白，”视线贴在她脸上来回，甚至懒得问哪件事，最终只是轻蔑地勾勾唇，“你心甘情愿而已。”

方既白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片刻才悲戚似地小声闷笑。池菏羽眉梢一扬，对面压抑的笑声愈发嚣张，简直像烧不尽的火山般，从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地迸发出来，直到池菏羽彻底不耐烦的前一秒，方既白才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太蠢了，对您的手段一无所知，”一滴眼泪适时砸在地毯表面，又顷刻消失，“我把您当作最亲的人，七年，你骗了我七年。”

“最亲的人，只是这样吗？”池菏羽这才正眼看她，目光里说不出的讽刺，“既白你原来已经想起来这么多，既然如此，难道是故意不提起你往我身上贴的样子？”

她终于又变回最原本的模样，不加掩饰地、赤裸地，用最羞辱人的话语来刺伤面前的人。甚至不能算作气话，她只是把实话说出口而已，对这个在她眼中表演拙劣爱意的孩子、于她而言一文不值的心意。

方既白笑得眼泪模糊：“你就当我十分下贱好了，你一直这样想吧。没关系、没关系，相信你是我的过错。”

她安慰自己，相信这个女人是她的过错，她的罪孽。

事情到这局面，都是因为她最初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但是——

“但是，成光浠是无辜的人，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不再提起回南部的事，你就会找人治好她的病。”

“……你最近想起的事还真不少，只不过，这点小事就让你难过成这样？”池菏羽略略带了些警惕，修长脖颈露出一截洁白的曲线，“骗你、利用你，然后呢？你现在要说什么，又要一走了之吗？”

方既白语气灰败：“我求之不得，菏羽姐姐。”

“那么，那个姓成的女孩怎么办？那可是你珍贵的朋友。”

方既白眼睛霎时瞪大，怒目而视，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袖口已皱得不成样子。

“既白，这才是你，”高跟鞋落在地面，由远及近地响在耳边，“永远这样天真，永远这样假仁义，永远这样外强中干。你记起来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又怎样，要我可怜你，还是要我像以前一样……”

“不要再说了！”方既白后退两步，脱离她身前的阴影，痛苦地嗫嚅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求求你……”

“你只需要做你应该做的，剩下的，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起来了。”

方既白被箍住小臂，冷汗涟涟，勉强侧过头，手臂反剪带来的剧痛立刻激得她浑身一震，尖叫出声。

“明白了吗？”

池菏羽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带来发自灵魂的战栗。

“放开我……”方既白几乎是发着抖，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在复苏，潜意识支使下低声道，“放开我，放过我……放过我吧，求求你……”

身后的人沉默良久，才道：“从头到尾，是你自找苦吃。”

“我自找的、我自找的、我自找的、我自……”她一遍遍地念，语气愈发惨怛，狂风骤雨般，最后说不下去，捂着胸口朝前倒下去，“我为什么……我到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我……”

池菏羽没拦她，在她倾倒的前一秒放了手，见她脑袋重重砸在地毯上，一声闷响过后，才缓缓蹲下去，面无表情地提溜起她的后领。

“不谈感情的时候，你总是很聪明，懂得藏拙，也懂得看脸色，”池菏羽笑了，“一谈感情，怎么就那样讨人厌。”

她继续道：“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既想要别人的感情，又想要所有人都相安无事，还想要自由。动动你的脑子，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方既白失神地侧头，视线飘忽不定，最终定格在她的戒指上，顿时什么也听不进了。

“你是我姐姐的……我不能……”眼泪廉价，淅淅沥沥地淌了满脸，“对不起……对不起……”

池菏羽施舍她，伸手把人捞起来：“想说什么？”

“对不起……我……我不应该的……”方既白声音消沉，眼前的世界几乎扭曲成灰，“菏羽，姐姐……你把戒指取掉吧。”

“嗯？”

方既白的嘴唇贴在她颈侧，一开口，呼吸就掀起一股炙热的瘙痒：“我有错，我会改掉的。但是源摇她已经过世了，我不想对不起她，所以，能不能把戒指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