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车门前一秒,北凛出声叫住她:“大小姐。”
方既白停住动作,稍稍回头。
“大小姐,别和雪川小姐置气了。”
方既白问:“菏羽姐姐让你劝我?”
北凛说:“社长只让我送您,是我自己想说。”
“你想说的,不正是她想说的吗。行了,我要走了,再见,小北姐。”
北凛犹疑了一瞬,声音一贯冷淡:“大小姐,社长也并非那么不近人情,至少对大小姐您,雪川小姐已是她能为您挑的最佳人选。您和雪川小姐置气,社长心里难免会失望。”
一番话听得方既白青筋直跳:“失望、失望,有什么好失望的?我全身上下哪一点都不值钱,不值得别人对我有什么期望,更遑论是失望了。”
“就算不为了社长,也为了雪川小姐。大小姐,您只是忘了,雪川小姐为您做过许多事,甚至曾经为您顶撞社长,做人论迹不论心,无论她真心如何,待您都算得上有求必应了。”
只不过,偏偏她想要的就是真心。
北凛不再多说,方既白却忽然眼珠子一转,横过来。
“小北姐,你从前绝不会说这些话的,今天怎么了?”
北凛盯着她的脸,又略略别开眼神,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仿佛方才的宽慰全不是出自她口。方既白作罢,兀自下了车。
只是走到闸机前的弧形玻璃门,看见自己的倒影,她才明白北凛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里头的人接连几日难以安眠,眼圈显然浮肿难看,下眼睑更是一片青灰,更别说脖子上交错着呕吐时留下的斑驳抓痕,真是十分憔悴啊,连方既白自己也不落忍地笑了笑。
而另一边,池翯净站在走廊尽头,盯着手机屏幕里大串大串的语音消息,随便点开一条,就是雪川劈头盖脸的恼怒。
“我都说了,这事儿要让方既白知道了,迟早和你姐闹起来,”雪川的声音变得有些尖细,“上回不是提醒你了吗,叫你先瞒着她、瞒着她!”
“我好心好意提醒你,方既白认死理,这会儿恐怕已经和池菏羽大闹一场了。算了!不和你说,我去三上门口找她。”
消息是昨天发的,到这一句结束便没了后续。池翯净被吵得脑仁疼,拿开手机。
转过身,正对上秘书得体的笑容。她顿了一下,神色恢复冷清。
“您好,成社长会议结束了,请您往这边儿来。”
这栋写字楼的采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湛蓝的海岸线一览无余,油画般鲜明亮丽,比起D市鳞次栉比的布局,显得悠扬闲适。
秘书在前头介绍:“这几年利润薄,搬到这里来,租金便宜些,办公区也小许多,您别见笑。”
池翯净道:“不会。”
秘书接着讲:“社长前几天把方小姐打发了,其实不是有意为难,但这属实是常理嘛!都知道总部要来人治我们,可谁承想是方小姐呢?”
池翯净这才收回目光,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她?”
秘书摆摆手:“嗐,您和我装糊涂呢。南分部才多少人,大家都是看着方小姐长大的,虽然早和总部离心,但方小姐被带回总部时——诚然社长她们想靠方小姐宰制总部,可也是真真切切盼着她好的。”
刷过两道门禁,路过逼仄的工位区,秘书压低声音。
“可前些年日原病院出事,方小姐连个音讯也没来,只说总部的池社长差了俩人到这儿,瞧见成家那个女孩患的是治不好的病,当天就回去了。从那时起,大家就不怎么提起方小姐了。”
池翯净凝眉,略微沉吟,又问:“你们社长也怪既白小姐?”
秘书笑着摇头:“哪能呢!要说怪方小姐,首要的自然是邢部长,至于我们这些小喽啰,顶多算是有些寒心。至于您问我们社长,她哪能呀,只是不愿意让南分部为人宰割罢了。”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终于,在一扇红木门前,两人一前一后停下脚步。秘书转过头来,轻声说:“因为我觉得,您是方小姐的人,既然方小姐愿意帮成家那女孩,当然也能帮我们。抱歉,刚才不小心听见了您的私事。”
语罢,不等池翯净说些什么,歉意地笑笑,为她推开门。
“您请进,社长就在里面。”
这间办公室实在不算宽敞,地毯上东一沓文件、西一堆资料,叫初次进来的人走得十分狼狈。
池翯净堪堪站好,朝办公椅上的人微微欠身:“您好,成社长。”
成豫丰状似不经意地抬眸,扫视她两眼,平淡道:“嗯,你是……”
“我是既白小姐的下属。”
成豫丰眉梢微扬:“哟,这回连面也不露了,叫人替她来。”
池翯净说:“是我擅作主张,小姐并不知道。”
成豫丰这才抬起下颌,迟疑地正眼看她,道:“无论你要说什么,就像我上回和方既白说的一样——除非你们能说服池社长,否则办法再稳妥,又有什么用?”
“我是她妹妹。”
成豫丰张了张唇,满眼愕然。
池翯净递了张名片上去:“我是池菏羽的妹妹。我想,现在您应该愿意听我说几句话了。”
等到日薄西山,池翯净才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打开手机,里头有好几通来自雪川的未接电话,池翯净盯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去。
时候还早,她沿着海滨漫步。海风柔柔地扑过来,握住发丝,飘来甩去。脚边,沙子如幕布软腻,轻易地包裹住行人的脚跟,摇篮般温和。整片沙滩被余晖笼罩,偶见三两个孩子,嬉笑疯闹,从礁石上一跃而过。
池翯净的眼神随着她们的脚步移动,从白花花的海浪挪到礁石边上,随后一动不动。
那礁石上盘腿而坐的女人似有所感,扭头,脸庞朦胧得叫人看不真切。
“既白小姐。”
方既白撑着石头,翻身稳稳踩在沙滩上。
她问:“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