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池翯净究竟和成豫丰说了什么，下个工作日一早，在岗的员工竟乖乖地在港口集结好，其中包括脸色黑得像煤块的邢高谊，显然是被上司教训了一顿，紧抿着双唇一语不发。
说实在的，方既白昨晚想到半夜也没想明白，池翯净这厮究竟能有什么高招，除了和停然一样，长了张楚楚动人的脸……难道成豫丰也像自己对停然说不出重话一样，被池翯净这张脸给说服了？可停然好歹还会说点儿漂亮话，池翯净么，整个人自内而外地冒冷气，就差把正大光明牌匾挂在脑门上了。
她能说服成豫丰？成豫丰能被她说服？
“部长！”兰亭一肘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小声道，“你盯着小池部长看一上午了，怎么啦？”
方既白眼神飘忽，故作镇定地揉揉鼻子：“没事。”
兰亭接着道：“哎，部长，这样真的可行吗？咱们真要用这种法子来收买人心？”
方既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目光挪到正温声和众人解释的池翯净身上，意识到兰亭说的是昨晚自己与池翯净商量好的策略。
她附在兰亭耳边：“不是收买人心，这招并非做给她们看，是做给总部看的。”
总部尤以池菏羽为首，大都尚名逐利，虽然倾向于集/权，但一旦拆分的成本高于收益，必然就会犹豫，至少不会冒着政/治、法律或是舆论风险向方既白施压，要求尽快拆解分部的势力。
因而，不妨利用此类公益活动，将南分部的好名声打出去，这样一来，众人绝不会看好原定的决策，虽然拂了池菏羽的意旨，也算是为总部维护形象了。
而只要总部再议此事，她就有了处理眼下麻烦的时间。
兰亭听完了然：“怪不得小池部长要叫上广报部的人呢……不过部长你——你真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方既白笑了笑，下意识道：“当然，这不是我的本行吗？”
兰亭道：“对喔，差点儿忘了，部长也是名校出身呢！嗯……那部长怎么在广报部呆了这么长时间？”
身旁的人久久未出声，兰亭丝毫没察觉，方既白脸上已是凝滞非常。兰亭自顾自笑道：“好像的确从没听部长提起念书时候的事哎，哈哈。”
台下忽然一片掌声，轰动的声音嘈错入耳，沿着神经灌入大脑，仿佛麻药一般迅猛地麻痹了感官。又是接连不断的碎片涌入脑海，彻底隔绝了眼前的光亮。
——你念的什么书？学到头就只会这点儿自荐枕席的功夫？
——我……我不是！你胡说！
“……”
池翯净恰好望过来，方既白煞白的脸色落入眼里，她短暂地愣了一下，然而刚要说些什么，方既白就如梦初醒般狠狠往脑门上拍了一掌，摇摇头，随即摇摇晃晃地挪步到一旁。
身旁的市长秘书满脸堆笑，一身黑西装洗出灰白的皱痕，出口打断池翯净的思量：“池小姐，你看接下来……”
池翯净礼貌地颔首：“您安排。”
地方选在一所福利院，一行人从中巴车上下来，地方电视台的摄像机就迎了上来。方既白一路沉默，被镜头怼个正着，愣愣张了张唇，话音卡在喉咙。
池翯净适时从天而降，露出恰到好处的和悦神情。
记者十分识趣，立刻支着摄像机换了个方向，问了几个场面问题，池翯净对答如流。
趁此机会，方既白随人群往前走，略微打量了一下面前破破旧旧的建筑。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条条都好比手腕粗，经年疯长，掩盖了记忆中的红砖瓦。今天短暂地晴朗，屋檐上洁白的雪晶所剩无几，融化成冰凉的水，“啪嗒”砸在方既白脸颊上。
“怎么，触景生情了？”
方既白缓缓转了转瞳仁，余光里，邢高谊略皱起眉头：“成姨说，你去见过成光浠了。真没想到，你还有心情来献爱心呢？”
方既白心里没什么感觉，半晌没答话，望着被院长领出来的一群小孩子。个个怯生生的，任大人托着背，不肯往前多挪半步，明晃晃的眼睛一眨一眨，警惕地打量着面前乌泱泱一片陌生人。
邢高谊接着道：“真不晓得你这是玩儿哪出。”
“……你上次说，阿姨过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邢高谊一愣，旋即狐疑地瞥她一眼：“三年前啊。成光浠也是那年出的事，我把情况和盘传真给你，你一个字没回。”
方既白垂眸，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你能再讲一遍吗？”
“哟，您贵人多忘事儿呢，”邢高谊虽有些忿忿，还是依言讲起，“你知道吧，我妈自从在分部退休后就一直经营这家福利院，十几年如一日，积劳成疾，三年前走了，我原本懒得知会你，可恰好那时成光浠也忽然查出尘肺病，我想你和她关系不错，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只是……”
她轻笑两声，摇摇头。
方既白说：“她这些年一直缠绵病榻吗？”
邢高谊沉吟片刻：“不，最初没这么严重的，但她恐怕被她母亲知道，不许她继续学建筑，就一直瞒着这事儿。后来连走路都咯血，旁人才发现的。一家人掏空积蓄给她治病，但病情终究难以逆转，去年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食欲废绝，只能卧床的地步。”
“……”
“我早提醒过你了，”邢高谊转向她，“你半点儿没察觉么？你住的那家酒店，就是你至交好友的作品呢。”
方既白眼里终于有了波动，瞳孔缩了缩。她颤着声问：“为什么会……”
半晌又自顾自道：“能治好的吧？能治好的。”
“部长！”兰亭的惊声划破两人之间的沉寂，她拖着几个小孩儿艰难地往方既白这儿挪，“部长！你在边上干嘛呢！快来呀！”
等到方既白走到她跟前，才看清她腿上挂着是三个模样稚嫩的孩子，其中一个嘴里嘟囔着：“姐姐……陪……玩儿……”
兰亭欲哭无泪，扯扯方既白衣袖：“刚刚还说这群小孩儿怕生！结果个个跟猴子似的，部长，你可别躲清闲了，电视台在拍呢！”
言语间，一个小女孩飞扑过来，结结实实砸在方既白腿上。